林小滿最近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她困。

特別困。

從前她也愛睡。

可那是舒服地睡，快樂地睡，吃飽了曬太陽，順理成章打個盹。

如今不同。

她早上起床困難。

請安路上犯困。

請安時聽柳姨娘說話犯困。

回梨香院后更困。

有一回青杏給她講規(guī)矩，剛講到“不可以私自出府”，林小滿已經靠著軟枕睡著了。

青杏看著她，沉默許久，最后把書合上。

她覺得私自出府這個規(guī)矩，林姨娘大概犯不了。

因為她連梨香院到正院都走得費勁，出府對她來說難度太高。

除了困，林小滿還餓。

很餓。

沈府飯食本就好，梨香院又被顧令儀特殊照看，小廚房日日備著熱湯點心。

一開始，林小滿吃得很滿足。

后來，她吃得有點害怕。

早上兩個包子不夠了。

她吃三個。

中午一碗半飯不夠了。

她添到兩碗。

晚飯說好少吃點，結果少吃失敗。

睡前春桃端來甜湯，她本想拒絕，手卻很誠實地接了過去。

春桃看得目瞪口呆。

“姨娘，您還餓？”

林小滿捧著碗，神情沉重。

“我也不知道?！?br>
她明明剛吃過。

可肚子像個無底洞。

青杏一開始以為她是這段日子過得安穩(wěn)，胃口開了。

直到有一日，廚房送來一碟清蒸魚。

魚肉鮮嫩，去了刺，淋了熱油，本該是林小滿愛吃的。

她夾了一筷子，剛送到嘴邊，忽然皺眉。

“這是什么味？”

春桃湊過去聞：“魚味啊?！?br>
林小滿把筷子放下，捂住嘴。

“有點腥?！?br>
青杏臉色微變。

這魚是廚房新鮮送來的，不可能腥。

她忙讓人撤下，又換了幾樣清淡小菜。

林小滿勉強吃了幾口，還是覺得胃里翻騰。

當晚，她早早睡下。

半夜又餓醒。

春桃起來給她熱了碗粥。

林小滿坐在燈下，一邊喝粥，一邊懷疑人生。

她小聲問：“春桃，我是不是病了？”

春桃也擔心。

“姨娘哪里不舒服？”

林小滿摸著肚子。

“我總覺得肚子脹?！?br>
春桃問：“是不是吃多了？”

林小滿沉默。

這個可能性很大。

大到無法反駁。

她最近吃得確實多。

可問題是，她一邊覺得脹，一邊還餓。

這就很矛盾。

林小滿認真思索半晌，得出一個可怕結論。

“春桃?！?br>
“姨娘？”

“我會不會快撐死了？”

春桃手里的勺子差點掉進碗里。

“姨娘！”

林小滿越想越害怕。

“我聽說有人吃太多，會把自己撐壞。”

春桃哭笑不得：“姨娘，哪有那么容易撐死？”

林小滿很認真：“可是我最近吃很多，還想睡，還聞不得魚。”

春桃一聽，也覺得不對。

“要不請大夫看看？”

林小滿立刻搖頭。

“不行?！?br>
“為什么？”

林小滿小聲道：“若真是撐的，太丟人了?！?br>
春桃：“……”

這確實丟人。

但也不能諱疾忌醫(yī)。

青杏聽說后，比春桃謹慎。

她沒有立刻請大夫，而是先報給了顧令儀。

顧令儀聽完，手里的賬筆頓住。

“你說她嗜睡，胃口大，又聞不得魚？”

青杏點頭。

“已有幾日？”

“約莫七八日了?！?br>
顧令儀神色微動。

她沒有立刻說什么，只問：“月事呢？”

青杏低聲道：“奴婢問過春桃，姨娘這個月似乎遲了?！?br>
顧令儀坐直了。

屋里安靜下來。

嬤嬤眼睛也亮了一瞬。

沈府多年無子，后院這些征兆她們并非沒見過。只是從前盼得多，失望也多，不敢輕易聲張。

顧令儀壓下心緒。

“先不要驚動旁人。請常大夫來，就說林姨娘脾胃不適?！?br>
青杏忙應。

顧令儀想了想，又道：“老爺那邊先不說，等診過再講?！?br>
“是?！?br>
梨香院里，林小滿正趴在桌上發(fā)呆。

她面前放著一碟酸梅。

原本是春桃拿來給她開胃的。

林小滿吃了一顆，覺得好吃。

又吃一顆，覺得更好吃。

吃到第五顆時，春桃趕緊攔住。

“姨娘，酸的吃多了傷胃?！?br>
林小滿戀戀不舍地看著酸梅。

“可是它好吃?！?br>
春桃剛想勸，外頭青杏進來，說夫人請了大夫。

林小滿一下坐直。

“大夫？”

青杏道：“姨娘近來不適，夫人放心不下?！?br>
林小滿臉色白了。

完了。

夫人知道她快撐死了。

她緊張得手指絞帕子。

“能不能不請？”

青杏溫聲道：“姨娘放心，只是看看脾胃?！?br>
林小滿更心虛。

脾胃。

果然是吃出來的。

常大夫來得很快。

他是沈府常用的大夫，年近五十，醫(yī)術穩(wěn)妥，嘴也嚴。

進門后，他先給顧令儀行了禮，才到屏風后給林小滿診脈。

林小滿坐在榻邊，伸出手腕。

她看著常大夫搭上脈，心里七上八下。

大夫診了片刻，眉頭微微一動。

林小滿心都提起來了。

完了。

很嚴重。

常大夫又換了一只手。

診得更久。

林小滿更害怕。

她小聲問：“大夫，我還有救嗎？”

屏風外，顧令儀端茶的手一頓。

常大夫也被問得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林小滿。

這位姨娘臉色紅潤，氣血不差，眼神清亮，除了緊張些，實在不像沒救。

他斟酌道：“姨娘近來可是嗜睡？”

林小滿點頭。

“胃口增大？”

林小滿更心虛地點頭。

“聞腥反胃？”

林小滿繼續(xù)點頭。

常大夫心里已有數(shù)。

他起身，走出屏風，對顧令儀拱手。

顧令儀看著他，聲音很穩(wěn)：“如何？”

常大夫臉上露出喜色。

“恭喜夫人。”

屋里靜了一瞬。

林小滿還在屏風后豎著耳朵。

恭喜夫人？

夫人怎么了？

常大夫繼續(xù)道：“林姨娘脈象滑利，應是有喜了。月份尚淺，約莫一月有余，還需仔細養(yǎng)著。”

屏風后傳來一聲輕響。

林小滿把手邊的酸梅碟碰翻了。

酸梅滾了一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腦子空白。

不是撐的？

是有了？

她有孩子了？

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非常認真地想：

那她剛才吃那么多酸梅，孩子會不會也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