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演說官場備呈丑態(tài)鉆謀差使細(xì)訴奇形
南亭亭長，武進李伯元同征寶嘉，曾鑄《官場現(xiàn)形記》說部。洋洋五十萬余言，描寫貴人社會之種種現(xiàn)形，歷歷如繪，燃犀鑄鼎，不是過也，夙已風(fēng)行一時，膾炙人口，不脛而走二十二行剩伯元之名乃立，其氣概直足奪小說家之前席。嗟乎！伯元而今老且死，所謂現(xiàn)形者，亦前此幾十年矣。讀者輒興陳跡之慨！余齒卑任性，語言無忌，文字不謹(jǐn)，致攖貴人之怒。既不容于朝，乃去而之野，東奔西逐，閱百十度月圓月缺，需時不謂不暫。眼界胸襟，繇之大展，禍福倚伏，幾微消長之理，亦繇之而悟徹，乃者歸去來兮，息影于**門里之老屋中，一幾一榻，一紙一筆，無絲竹之亂耳。饒余樂之可尋，自春徂秋，成三十萬言，立體仿諸稗史，紀(jì)事出以方言。恰與伯元所鑄，有笙磬同音之故，名之曰《最近官場秘密史》，非敢有所借也。聊用袁簡齋命名續(xù)《齊諧》之遺意云爾。
今兒五月十二，上海禁煙第三紀(jì)念日子。金利源碼頭有條輪船開往漢口去。足足擠滿上千的客。這里頭官界、紳界、學(xué)界、商界至于種種經(jīng)紀(jì)、勞動苦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談話說笑的聲浪比什么還鬧。習(xí)靜的人腦筋都脹了。
單說第三號官艙里面，有三個人正談得興頭。要知談的什么？先把這三個人的歷史說一說明白。那一個有胡子的胖子，姓牛，號信甫，本貫徐州府人。他祖上做過協(xié)臺的，很有一分家私。吃這信甫一泡子狂嫖濫賭，不上幾年花得個**完結(jié)。因此在家鄉(xiāng)邊存身不得，沒奈何！跑到京城里去幫幫闊人的閑。也是他運氣大來，有個黃帶子歡喜他伶俐，投機的什么似的，就拜了把子。頂?shù)竭@黃帶子拿了權(quán)，這信甫就很得意了。又結(jié)交了好些的大人先生。京城里頭，很有“牛八爺”的名氣。這信甫原是排行第八，所以大家都叫他“牛八爺”的。這會子，湖南撫臺牛中丞，當(dāng)初做京官的時節(jié)和牛八爺很是談得來。牛中丞雖是云南人，既然要好，便認(rèn)了一族，按著五百年前共一家的一句話，也算不得他倆荒唐呢。此番牛八爺從京里出來，到了上海玩了幾天。搭輪船到漢口，過船湖南去打個混的。那一個瘦骨臉的麻子，瞧去也有四十歲來往，他是蘇州人，姓尤，號心迥。那一年北闈中的第三。他家本有幾個錢，便捐了個內(nèi)閣中書。同鄉(xiāng)黃大軍機很賞識他。
只是這尤中書有點兒恃才傲物的脾氣，人又極其古怪，筆墨原是好的，可惜流入苛刻一路。前兩年福**做八十歲，戶部司員公送二十四條壽屏，請他老人家做一篇壽文，他老人家的牛性發(fā)了，長篇累牘都是說不得的話。那出份子的沒一個懂得文字的，便模模糊糊送了進去。福**也是雙眼墨黑，不曉得壽屏上說些什么？打量著終是恭維罷哩。
又曉得是花了一千銀子的潤筆，請尤中書撰的文。原來福**很聽人說：尤中書的筆墨是個名家。他雖是坎坎的一個舉人底子捐的中書，倒說翰林院里頭的人還比不上他。所以收到這副壽禮很歡喜，便高高興興的掛在東花廳上，還且自詡識者。向人說道：“這會子做壽，別人送給我整萬銀子的壽禮，我都不歡喜。倒是戶部司員公送的二十四條壽屏，他們雖是花不了幾個，我倒難為他叫尤某人給我撰文。我原想叫尤某人弄點筆墨，他們竟先獲我心，所以我就高興了?！?br>說也可憐，偌大京城沒有第二個讀得透這篇文字。只有黃軍機暗暗的替尤中書叫苦，弄穿下來，哪里吃得?。〈文?，有個送部引見的道臺與福**有點淵源，并且很有點才名。有天，福**請這道臺吃飯，一時高興賣弄他這副壽屏。那道臺讀了一遍，不置可否，只是冷笑。福**也不留意。過了兩天，那道臺探聽得尤中書寓在同鄉(xiāng)黃大軍機宅里，便透個消息過去，說“孝敬他一萬銀子，便把壽文上的言語不說穿。不然教他仔細(xì)……”
尤中書哪里肯去理他。倒是黃軍機著急了，情愿送他頭兩吊銀子唬過這事。那道臺拿定要一萬。商議了好幾天，還不攏局。齊巧吃福**的心腹倒聽著了，一一對福**說了。福**立刻叫那道臺去盤問出底細(xì)來，便怒忿了腦門，定見要問尤中書謗毀大臣的罪。還是黃大軍機從中周旋道：“尤某的文字雖有幾個不妥當(dāng)?shù)淖盅?，然而也沒有什么大不了。其實某道捕風(fēng)捉影，索詐不遂，以致說壞了。至于尤某人這種性格久久終要鬧出不好看來了才罷。**給他一點子利害，警誡警誡他，原是應(yīng)得的。不過事隔一年，**又是一向說這篇文字忒恭維了。這會子鬧起來，別人終要說**上了某道的當(dāng)，不是合不來嗎？”
福**一想，黃軍機的話說實在不錯。當(dāng)真的鬧起來，果然我的文字一門顯出底子來了。我這樣的分位和一個芝麻似的官兒斗，就是砍了他的腦袋，希罕什么？倒是我吃人家輕量值得多了。便道：“你老哥說的倒是替兄弟打算的計較。但是尤某人我不許他頓在京里。三天里頭就要他離開去。我就便宜他這一遭吧！”
黃大軍機連連答應(yīng)道：“這個很可以，這個很可以……”于是安置尤中書到兄弟那里去玩幾時。黃軍機的兄弟現(xiàn)在江西署理臬臺。所以尤中書和牛八爺一塊兒出京，到九江分手。這是他倆的大略。還有那一個和尤中書、牛八爺原不認(rèn)得的。不過住的**號官艙，只有一板三隔，因為談起湖南撫臺吃這人聽到了。他原是湖南候補縣丞。
姓茍，名讓仁，**天臺人，卻是秀才底子，長于鉆營一道。妙不過他的耳朵也長，面皮又厚，性情很是圓融，應(yīng)酬工夫又極周到，定做成的一個“小老爺”的材料。這種樣人假如不得意，做書的就不相信了。且說茍讓仁知道第三號里的兩位同湖南撫臺有淵源的，不知這兩位什么班子？打量起來終比自己大些。便備了手本，穿了行裝，過來稟見。尤中書、牛八爺看那手本寫的是“藍(lán)翎五品銜、湖南候補縣丞茍讓仁?！?br>詫異道：“奇了！我們又不是湖南的官，怎的湖南的縣丞拿著手本來稟見呢？”剛要回他，只見一個黑胖矮子穿著寶藍(lán)實地紗開衩袍，系著絳色板帶，晶頂藍(lán)翎薄底京靴，報名“請安”?；诺糜戎袝?、牛八爺還禮不迭。尤中書笑道：“老兄弄錯了。我們并不是湖南的官。”指著牛八爺?shù)溃骸斑@位牛大哥是鎮(zhèn)國公府里的西席，同湖南牛中丞是一家的?！逼埨蠣斆τ终埌驳溃骸氨奥毲蟠笕嗽耘?，中丞跟前賞句好話?！?br>“老兄還沒弄清楚，兄弟不是湖南的官。這么‘大人卑職’的稱呼，其實不作興呢。我們交個朋友，兄弟是最歡喜的。若是要弄這把戲，兄弟就不敢請教了。”茍老爺連忙答轉(zhuǎn)口來道：“老哥說得是！”牛八爺替尤中書通過名姓、爵里，同黃大軍機的交情，這會子江西去的緣由，說了一遍。牛八爺原是吹牛皮的大王，尤中書的歷史原有點好聽，所以一經(jīng)牛八爺?shù)目?，竟裝點得花團錦族，仿佛戲臺上串的一般氣概。茍老爺伸著大指道：“了不得！”尤中書笑道：“老哥太譽了。那不過少年積習(xí)罷哩！”
茍老爺正色道：“兄弟雖是個小官，卻沒有小官的質(zhì)性，從不肯輕譽大人先生，希圖進身求榮地步。所以一行作吏二十余年還沒有跑過一點子的紅?！庇戎袝犃?a href="/tag/gourangr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茍讓仁的這幾句話不禁肅然起敬，瞧著牛八爺?shù)溃骸鞍烁?，你聽茍大哥的話呢，真真是有氣?jié)的朋友。我只知道現(xiàn)在世界上的人總是蠅營狗鉆、卑鄙齷齪，官場中人更加不好，那里知道卑官末吏之中還有茍大哥這樣氣節(jié)自見的人物呢！而今而后我不敢相天下士矣！”
列位可知道當(dāng)面恭維便是“小人之尤”。尤中書見不到此，認(rèn)是茍讓仁是個“正誠君子”。真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了。閑言少敘，且說茍老爺聽了尤中書贊嘆他的言語，心里著實高興。又談了一回閑話，牛八爺慢慢的說到牛中丞身上去。茍老爺邊忙趁勢**上司有甚嗜好？可以乘機鉆營地步。便道：“我們中丞要算現(xiàn)今外任大員里面不可多得的人員哩！這會子升署湘撫，那里的局面現(xiàn)在又很不好，里頭拿這重位交給他，況且年富力強，將來吏治民生，定有可觀?！?br>牛八爺哈哈笑道：“茍老哥你真真惶恐！在官場里混了多年，難道官場上的把戲還不知嗎？老哥你我一見如故，也是有緣，不妨把我的那位本家中丞的歷史說一說明白?！逼埨蠣斆Φ溃骸罢埥?！請教！”牛八爺?shù)溃骸袄细纾憧芍琅Ｖ胸┑墓偈悄睦飦淼?？幸虧他會嫖，臉蛋兒又生得漂亮，然而大抵嫖的一門，只有傾家蕩產(chǎn)，丟功名**命。唯有他老人家的嫖，竟嫖出濟遇來了。他原是秀才，窮得要不得，一向在家里教書。直到三十歲光景；有個朋友薦他到揚州姓許的鹽商家里處館。許鹽商原是大商家，倒是富而有禮的一個人。瞧他筆底下還算過得去，所以非常的尊重他。他也福至心靈，一味的討居停歡喜，只要居停所愛的事，什么都肯遷就。那許鹽商單單的只愛嫖，嫖以外還歡喜附庸風(fēng)雅。他便專在這門子上用工夫。當(dāng)時揚州有個土妓，名喚小月的，很有幾分顏色。很識得幾個字，唐詩三百首爛熟于胸中。許鹽商直當(dāng)這小月李香君、顧眉生、卞玉京一流人物，沒一天不去花上百十兩銀子。
豈知這小月自恃有了這點點的才情，倒厭得許鹽商俗了。要他的錢沒法子，面子上巴結(jié)；暗底和我這位本家中丞好上了。我這位本家中丞原可以充一個風(fēng)雅子弟，寫點點小楷，一嶄四齊，不作興有一點不勻凈，一個字兒大一些兒，一個字兒小一點子，居然玉真公主的《靈飛經(jīng)》臨得熟極而溜的了；做幾首五、七言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唱起來倒比著馬如飛的開篇還要好聽；畫幾筆梅花，據(jù)說是彭剛直的一派。小月如何不傾倒呢。先是小月有一方玉章鑲著‘蓮花六郎、鄭虔三絕’這么八個字，不知那里來的？珍愛不可言喻。就拿這方玉章送給我那位本家中丞做個表記。未幾遇著鄉(xiāng)試的年份，小月便把許鹽商送給他的銀錢，替這位本家中丞買關(guān)節(jié)、請**，居然弄了一名舉人?？?！我那位本家中丞，不是兄弟說他沒良心，干的事情很不作興呢?！逼埨蠣?shù)溃骸笆裁礃恿?？怎地又埋怨起憲臺來呢？”
牛八爺?shù)溃骸八辛伺e人，次年便**會試，不料又中了進士。中了進士之后，公然把小月的情分義氣忘得個一點兒影響都沒了。小月癡心不死找到京中。恰恰的我那本家中丞出京了，所以本家中丞的心果然不可問了。然而面子上還沒穿繃，小月也打量人心是差不多的，我與他的真真是天高地厚之恩，重荷生成之德，哪里會負(fù)呢？要是其中必有個緣故罷哩！但是當(dāng)這土妓的人花錢手段一定高妙的。小月在揚州雖有許鹽商一個大冤桶，只怕花在他身上何止好幾萬金！終不過東手挪來，西手耗去，那里有甚積蓄。況且替本家中丞弄到一名舉人，花的錢也著實不少，已虧空了些。及至找到京中撲了個空，竟弄得進退維谷。沒奈何，就在京中借著賣書鬻字的勾當(dāng)，重理舊業(yè)。齊巧敝居停鎮(zhèn)國公賞識起來。一日盤問小月的籍貫，小月便編派道：‘原籍是鎮(zhèn)江人。’”
茍老爺笑道：“揚州同鎮(zhèn)江不過一江之隔，至于方言雖在不同，其實還是相近。此人聽去卻辨不出?！迸０藸?shù)溃骸斑@種地方即使辨得來也不要緊。你別打叉，讓我一層一節(jié)的進去。我有個脾氣不好，倘然半途一打叉，就要接不上前后文哩?！庇戎袝溃骸芭０烁缭羞@毛病的。茍大哥不要開口，盡聽吧！”茍老爺答應(yīng)了幾個“是”。牛八道：“小月說：‘原籍是鎮(zhèn)江，姓王，父親是個歲貢生，做過教諭的，可憐過世的早，母親也是官家之女，姓牛。父親過世之后，貧乏立錐，母親只得帶了我依靠舅舅家去過活。舅舅卻很可憐我們母女兩個，又瞧我生的還不粗蠢，意思要把我做媳婦。
只是舅母不依，因為舅母要把他自己的侄女做媳婦。有這一層阻力就拖沓下來了。未幾舅舅也故世了，母親也亡故了，舅母便請了媒人同他的哥哥求婚。我的表兄大不為然，說到父親在日原相定了姑娘家的妹妹，原不合意和舅舅家的姐姐結(jié)親?，F(xiàn)在父親才得去世，熱孝在身，也不該提議親事呢。于是母子二人竟參商起來。我暗暗的對表兄說，你快別這樣，這樣就是不孝哩。別為了我一個苦命女子釀成你們母子不和。我是沒依沒靠的人，在這里更不安了。索性一言包括了罷！我是不愿意嫁你的?？焓樟诉@心吧！別把老**氣壞了。我那表兄聽我這樣說法，黯然道，妹妹我并不是存了什么的心思，終不過為了你一輩子的事情。雖是姑爺、姑娘去世的早，妹妹在我家過活，其實是嬌生慣養(yǎng)的，何嘗受得一點子委屈？現(xiàn)在的局面已是不對了，若不把這名分替妹妹爭了過來，妹妹豈不是打到“贅”字號里去嗎？這也是一著。然而父親究竟在日有此一說，我就有所藉口。不然，旁人看來，豈不要疑我們有甚不雅致的交涉嗎？妹妹放心，我又沒弟兄姐妹。這件事諒來力量還夠得上。萬一天不從人，我情愿披發(fā)入山做天下古今第一個罪人！我也有一句總包括，我并不是存了一點私念，或是妹妹的姿色起見，若說姿色呢？不怕妹妹惱，平心而論，舅舅家的姐姐還比不過妹妹嗎？我終為義氣起見，妹妹一輩子大局哇！到底直弄得母子如仇，在家里存身不得，出門處館去了。我也不容于舅母。轉(zhuǎn)輾漂零十余年了，今兒瞧見“會墨”，知道表兄已成了進士，所以到京來的。不料摸了個空。沒奈何借此糊口。雖然落到如此地位，到底不肯糟蹋身子呢?！志油４鬄楦袆樱枺骸愕谋硇质钦l呢？’小月道：‘便是中九十三名的牛玉?！志油５溃骸溃∴?！就是牛玉？他是主事用的，我見過多回了，好個人才哇！’我那位本家中丞回京供差，得知小月又勾上了敝居停，這是好條路子。因此依舊和小月瞞了敝居停，私自往來。靠了敝居停之力，不過十年光景，直做到這個分位。只是小月三年前已死了。這段因緣奇也不奇？官場上的真相倒實在有點兒玩味。”
茍老爺聽了不住的把頭來亂點道：“這么的真相還算很體面哩。把老婆來給交上司，謀差事的把戲也很多呢！”尤中書道：“這倒并不嘔苦人的話。我也很聽人說哩，仿佛就是貴省不多幾時鬧過這門子的把戲來，吃都老爺參上一本呢?！北舜苏?wù)務(wù)f說，很不寂寞。有天到了九江，尤中書先自上岸不提。且說牛八爺、茍老爺十分投機，牛八爺便要和茍老爺拜把子，茍老爺?shù)溃骸袄细缤胸┦潜炯遥值芫筒桓伊?。老哥既然不棄兄弟時，兄弟情愿拜老哥的門?！迸０藸?shù)溃骸澳鞘遣划?dāng)?shù)?。兄弟也絕不敢放肆的?！?br>茍老爺便不管牛八爺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便滿口的“老師、門生”，叫的震天價響。過了一宵，次日已到漢口。當(dāng)日沒有開湖南的輪船，便住了“迎賓江館”，包了一間大菜間。牛八爺便叫底下人去輪船局里打聽多早晚開洞庭輪船？一時打聽回來說：“明日也沒有船，后日是快利輪船開宜昌。洞庭船還是上一天開的。轉(zhuǎn)班需要十來天呢?！?br>牛八爺聽了沉吟一回道：“老弟怎么呢？若是搭宜昌船去，要在大江里過劃子去，論不定是半夜里，我實在有點吃不住橫豎也沒有要緊的事。不妨玩幾天，等洞庭船罷。況且洞庭船上的買辦，是熟人，更其招呼得好了?！逼埨蠣敍]口子的道：“老師主意怎樣，門生終歸也是怎樣。”牛八爺?shù)溃骸叭绱撕昧?！我們索性拜一天客，騙兩頓吃局好嗎？”茍老爺?shù)溃骸昂芎?，很好！但是門生這里熟人不多，有幾個還是商人?！迸０藸敯炎雷右慌牡溃骸案浜昧耍〕跃诌€怕一張嘴來不及呢?！?br>茍老爺愣了半天，不懂牛八爺?shù)拿馑?。牛八爺便附著茍老爺?shù)亩那牡恼f了一回。茍老爺連連點頭說：“罷！”相視而笑。次日，牛八爺衣冠楚楚。茍老爺瞧他卻戴著亮藍(lán)頂珠，拖著一支藍(lán)札大披肩花翎。心里詫異，他說并沒有什么功名呢，怎地頂戴倒很闊？不禁問道：“老師貴班是……？”牛八爺笑道：“你瞧罷。”茍老爺?shù)溃骸斑@是道臺了？”牛八爺搖頭道：“不是，不是。三品京堂，你瞧不錯嗎？”茍老爺?shù)溃骸笆鞘恰呛懿诲e！”又瞧他帖子亂插著幾個大帖子，什么“世愚弟”哩、“姻愚弟”哩、“年愚侄”哩、“治生晚生眷生侍生”……一股腦兒應(yīng)有盡有。最可怪的有個“額外生”的帖子，不禁又詫異，問道：“老師這副‘額外生’的帖子是拜誰的？”
牛八爺囁嚅道：“這是裙帶親?！逼埨蠣斎缬兴?，笑了一笑，又瞧那片子卻是四六大單，寸五分的大顏字，刷著“牛桂”兩字。牛八爺?shù)溃骸斑@字寫的好不好？還是陸殿撰做孝廉的時際寫的，年代卻不少了。印得多了，有點馬馬虎虎了，譬如招牌紙似的，終算老招牌了。所以也不去求人家寫了，重雕一方哩。老弟，你別笑我這話沒由來，你沒瞧見梁太守的片子哩，竟然筆畫都瞧不清楚了。往往人家認(rèn)錯了字，便說認(rèn)不得他。好在他是大名鼎鼎，官雖不大，其實好算得當(dāng)今第一流人物哩！”說罷一陣子“哼”而“哈”子，出去拜客去了。茍老爺也結(jié)束停當(dāng)，拜了幾個洋行買辦，沒一會子就回來了。牛八爺直至差不多張燈時分才回來。跟手來了五六起請客的條子，牛八爺、茍老爺都有。牛八爺?shù)溃骸拔覀儜?yīng)酬兩處吧。各人去一處，你先同我廖家班子去應(yīng)酬了楊厚夫楊觀察。散下來再到吳新家應(yīng)酬你的傅松泉傅買辦。你瞧好嗎？”
茍老爺?shù)溃骸袄蠋煼愿?，再妥?dāng)也沒有了?！庇谑亲I子，一徑來到南城公所“廖家班”。楊觀察同著四五位朋友已在相好金玉房中摸牌。牛八爺替茍老爺介紹，一一通過姓氏、官階，內(nèi)中一位最闊的是姓趙，號芝蓀，**人，軍機處記名道，現(xiàn)當(dāng)院上總文案營務(wù)老總、銀元局會辦、善后局提調(diào)；全省闊差使，趙觀察差不多占了一半。他老人家癡心不足，還想謀個牙厘局總辦來混他一年，據(jù)說運動得差不多了。茍老爺便把同鄉(xiāng)來拉攏。趙觀察雖是頂紅的道臺，他性格兒最是謙和，沒口子的鄉(xiāng)老哥長、鄉(xiāng)老哥短，親熱非凡。茍老爺暗暗盤算道：可惜我是湖南人員，他招呼不到。不然，不愁沒好差使當(dāng)嗎？須臾，摸牌已畢。楊觀察道：“咦！金毛吼怎地還不見來？”
牛八爺詫異道：“金毛吼是誰？可不是**的綽號？”楊觀察笑道：“呀呀呼！哪里是**哇！豈有**同我們官場中往來的嗎？對你說吧，如今我們大、中、**班人員大半是歡喜玩的，因此分出名目來。是闊的有四人，就叫‘四大金剛’（這位趙芝蓀趙大人卻是金剛之一）；其次的有十人，就叫‘十大天王’；又其次者便是‘三十六天罡’，恰才說的金毛吼是‘三十六天罡’之一，他姓尹，號再生，是個大挑知縣。”牛八爺笑道：“原來如此。同京里的‘十二花神’一個樣子的。”楊觀察道：“‘十二花神’比我們‘四金剛’哩、‘十大天王’哩、十六天罡哩，名目雅致得多了。這‘十二花神’是哪幾個呢？”牛八爺?shù)溃骸耙粫r也說不了，就是敝居停算‘花神’中的‘西施’，司蓮花的。”楊觀察道：“有趣！有趣！我們原想選出‘七十二地煞’，卻選不出這許多人來。倒不如也先‘十二花神’很有玩味的。”金玉接口道：“若是旬十二花神，我薦一個人當(dāng)‘西施’，再妥當(dāng)沒有了。”楊觀察忙問“誰配這‘西施’的雅號呢？”金玉笑道：“藩臺文案華蓮庵華大老爺?shù)哪樀皟航K算俏皮哩！還且華老爺?shù)奶柦凶觥忊帧?，牛大人說西施是司蓮花的，‘蓮庵’兩字一發(fā)的妥切不移了?！?br>趙大**笑道：“本來我也想到了。只是金玉薦了，我頭一個不答應(yīng)，情愿不妥當(dāng)些，選別人吧！”楊觀察詫異道：“這是什么意思？”趙大人道：“你老哥真真糊涂。你花了一大票的冤枉錢給金玉，金玉暗底子里給蓮庵快樂。蓮庵這人，其實不作興，金玉你也說不過?！睏钣^察道：“瞎說！沒有這事的。金玉同我的交情非同兒戲，斷斷沒有這種拗味事，倒我的蛋呢?！苯鹩褓H了趙大人一個白眼道：“你聽楊大人說呢。幸而楊大人是知心人，不信你的話。不然，我還吃得住嗎？大小這種使促狹的話不作興說呢！”牛八爺笑道：“金玉姑娘會說得很。趙大人就沒的說了。”楊觀察笑道：“閑言爛語一并收羅。尹再生既不來，我們別等他了?！?br>于是相讓入席。趙大人忽然想起來了，說：“再生得了新陽厘差了，今兒下的札子，光景他正忙著呢。”楊觀察道：“嗬！再生得了差了？新陽厘差實在不壞。一年兩三萬呢！”趙大人道：“再生此一番事情雖是上中，然而本錢花得太大了！”楊大人道：“聽說十三姨的路子，不知確不確？”趙大人道：“不是十三姨的路子，是誰呢？但是十三姨的身子雖靈，其實沒有大本錢也休妄想。這番再生是一對黃豆大的金剛鉆戒指，價值一萬洋數(shù)掛零呢！就是跑到上房的施大爺那里也花到三千金呢！”楊觀察道：“十三姨的路子呢？多撈幾個也不怕鬧出亂子來的，上頭很明白呢?！?br>茍老爺聽了咋舌不置。直到席面將散，尹再生大令方匆匆的來了。楊觀察同著眾人都起身招呼，道賀。再生謙遜一番，同趙大人請了一人安，謝了大人栽培。趙大人道：“這不是兄弟的力量，不過中丞的交件按著辦就是了。”尹大令道：“中丞交下來，大人多一句話，卑職就吃不住了?；貋淼讲钪?，還求大小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個字，卑職沒齒不忘呢?！睏钣^察笑道：“再生別鬧這把戲了。老實說我們跪著求還比不上姨**放個屁的力量狠呢，效驗靈呢！”牛八爺笑道：“你老哥說得忒精致了?！?br>說著楊觀察從靴頁子里找了一回，找出一個條子來遞給尹大令道：“請老哥栽培他一下子，好歹給一點事情。他是兄弟的表弟，筆底下還來得?！币罅蠲觼砬?，是“奏保經(jīng)濟特科、甲午舉人車云飛、號小霞。”十六個濃墨小楷。尹大令忙道：“遵大人吩咐。只怕局面小，委屈了車孝廉?！闭f罷收了條子。又道：“卑職還有一點事情不及伺候大人了，欠陪諸位了?！贝掖业挠秩チ恕Ｚw大人笑道：“再生得了好點的事情，鋒芒就健得很哩！”楊觀察笑道：“其實還有點孩子氣哩！”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