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北鎮(zhèn)撫司正堂。，面前攤開昨夜任務(wù)報告。指尖停在“一刀斷首”四字上。。二狗垂手，目光落自已影子上——依舊很淡?！巴趺汀！壁w康開口?！皩傧略凇Ｗ蛞谷蝿?wù)，效率不錯。謝大人。功勞在二狗?！保骸坝玫哪前训?？”
“是。”

“***?！?br>
二狗解刀呈上。趙康撫刀鞘，鞘身一震。他拔刀三寸，寒光迸射。刃口暗紅斑紋已與二狗掌心紅痕重合。還刀入鞘，鞘上紋路亮一瞬。

“退下。二狗留下?！?br>
三人退出。

趙康起身：“知道這刀來歷？”

“大冥開國十三御刀之一?！?br>
“只說對一半。它叫‘飲血’。太祖賜名，徐達持之征戰(zhàn)，亡魂過千。徐達死，刀傳三代，三代主皆橫死。***主臨終送回，留話：‘此刀有靈，亦有毒；飲血而生，噬主而活?！?br>
二狗掌心灼熱：“封印不了？”

“封印不了。歷任指揮使嘗試毀它，它都會自已回來。三十年前，**決定利用它。挑選錦衣衛(wèi)執(zhí)刀，記錄影響?！?br>
“結(jié)果？”

“三十六人。三十三人三年內(nèi)瘋癲**，兩人五年后成行尸走肉，剩一人活了八年，最終詔獄自刎。死前刻墻：‘我不是我，刀才是我?！?br>
二狗喉干：“大人為何選我？”

“刀選你。證物庫刀鞘自動震顫，引你靠近——三十年來第一次。至于為何你……我調(diào)閱你五年卷宗。破案三十七樁，擒兇五十八人，用刀干凈利落，不帶私仇?！?br>
“屬下……不知自已是哪一種?！?br>
“很快會知道?！壁w康回位，“昨夜報告我看過。一刀斷首，動作干凈，事后雖有嘔吐，但握刀手穩(wěn)——鈍感力初現(xiàn)，等級一?！?br>
“從今日起，你升百戶?！壁w康取銀腰牌，“月俸加三成，配獨院，可選兩親隨?！?br>
二狗愣。

“別高興太早?！壁w康道，“百戶職銜是枷鎖。我要你成為這刀最合適‘鞘’——控制它，利用它，不被它吞噬?！?br>
他聲音沉：“為此，你需要新名字。”

二狗抬頭。

“二狗這名字，配不上這刀，配不上百戶。從今日起，你叫陸昭。”

“陸……昭？”

“陸，陸地行舟——前路艱險，步步為營。昭，昭昭天命——持此刀者，注定卷入天命，避無可避?！?br>
趙康遞腰牌：“記住，名字是殼，隔開過去與現(xiàn)在。從接過腰牌起，二狗死了，活著的是陸昭?！?br>
二狗——不，陸昭——雙手接牌。銀牌冰涼，“陸昭”二字泛冷光。

真的不一樣了。

當“陸昭”入耳，他心里某處輕響，像鎖扣合攏。五年捕快生涯變遙遠。取而代之，是繡春刀重量，掌心紅痕灼熱，昨夜飛濺鮮血。

他握緊腰牌。

“謝大人賜名?！?br>
趙康點頭：“去領(lǐng)新服，熟悉職責。三日后有任務(wù)。”

“是。”

陸昭退出。王猛三人見銀牌，王猛驚訝：“百戶？跳**？”

陸昭點頭：“指揮使抬愛?！?br>
未時，城南獨院。

錦衣衛(wèi)配百戶住處。陸昭**屋，解刀放桌，取腰牌放旁。

兩樣并排：飲血兇刀，權(quán)力腰牌。

二狗已死。那個夢想攢錢娶妻生子的二狗，昨夜刀鋒切開敵人脖頸時，就已死?，F(xiàn)在活著的，是錦衣衛(wèi)百戶陸昭，詛咒之刃持刀人。

他走銅鏡前。

鏡中人穿新飛魚服，腰懸銀牌。臉色蒼白，眼神冷。

鈍感力等級一。

昨夜報告寫：對血腥味不敏感，**后惡心感減弱。今天呢？上午在正堂，聽到三十六名前任刀主悲慘下場，他無恐懼，只好奇。

好奇自已會怎樣。

這不對勁。正常人該害怕，該想擺脫這刀?？伤谙耄喝绻墩尜x予力量，如果鈍感力繼續(xù)增強，他會變成什么樣？

更高效？更冷酷？還是更接近刀本身？

他低頭看掌心紅痕。顏色又深，邊緣長分支，像樹根蔓延。觸時溫熱，像活物。

忽然，繡春刀震。

嗡——

低鳴聲清晰。陸昭握刀柄，溫熱順臂蔓延。拔刀半寸。

刀身雪亮，暗紅斑紋像兩只眼睛盯著他。

“你到底是什么？”陸昭低聲問。

刀無答。但掌心紅痕灼熱，像回應(yīng)。

他收刀，取任務(wù)報告翻末頁。鈍感力評估標準：

等級一：生理反應(yīng)減弱

等級二：情緒波動平復(fù)

等級三：價值判斷偏移

等級四：自我認知混淆

等級五：完全鈍感

他現(xiàn)在一級。今天聽三十六人慘死，無恐懼——這算二級？

指揮使在觀察記錄。自已不僅是錦衣衛(wèi)百戶，還是觀察樣本。

刀對人影響樣本。

他該憤怒？被利用，被當實驗品?？尚睦餆o波瀾。甚至覺合理——這危險的刀，當然需觀察記錄。

這本身，就是鈍感力增強表現(xiàn)。

申時，檔案房。

陸昭調(diào)繡春刀卷宗。七份，歷任刀主記錄。

快速翻閱。第一任：瘋癲自刎。第二任：成傀儡病死。第三任：濫殺被誅?！谄呷危呵糈w崢，執(zhí)刀八年，唯一活過五年。

畫像：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空洞。右手掌心暗紅紋路幾乎覆蓋全掌。

批注：“鈍感力四級末，自我認知嚴重混淆。常對刀說話，稱刀‘吾兄’。最終詔獄刻墻自盡，遺言：‘我不是我，刀才是我?！?br>
卷宗末有半頁被裁。殘留墨跡：“……趙崢之子趙康，現(xiàn)任……”

趙康？指揮使？

陸昭心震。趙崢第七任刀主，趙康現(xiàn)任指揮使，父子？趙康讓自已執(zhí)刀，豈不……

他不往下想。

但奇怪，即便猜到這層，他無憤怒無恐懼。只覺：哦，原來如此。

鈍感力二級。情緒波動平復(fù)。

他合卷宗，放回。出檔案房，夕陽西下。幾個同僚見陸昭，點頭但眼神躲閃。

疏遠已開始。

陸昭不意外。跳**升百戶，招嫉。加上詭異刀，同僚避之不及正常。

他想起王瘸子話：“這人吶，一步踏錯，就再也回不了頭?！?br>
他現(xiàn)在回不了頭。

不是不想，是不能。刀已認主，血已飲下，名字已改，腰牌已掛。從二狗到陸昭，不是晉升，是蛻變。

他走回獨院。路過酒肆，聞燉肉香。若是三天前，他會餓?，F(xiàn)在無食欲。

刀在腰間微熱，像提醒：你不需要那些。

你需要血。

戌時，書房。

陸昭點燈鋪紙，整理思緒：

一、刀：繡春刀“飲血”，詛咒性質(zhì)，歷代刀主不得善終。

二、已：第三十七任刀主，鈍感力一至二級間。

三、上：指揮使趙康，可能第七任刀主之子，目的不明。

四、敵：***余黨等。

五、未：鈍感力增強后果，是否走向“我不是我，刀才是我”。

寫此，他停筆。

最后一問最可怕，但他寫時心平氣和。像分析別人事。

這就是鈍感力。不是麻木，是抽離。站遠處看自已，看自已如何一步步變成另一個人。

或變成一把刀。

他放筆，走院中。春夜風涼，槐樹影搖曳。抬頭看天，無月，稀疏星斗。

忽然，繡春刀在鞘中劇震。

急促、近乎瘋狂震顫。同時掌心紅痕灼熱如烙鐵。陸昭咬牙拔刀——

刀身雪亮，暗紅斑紋泛血光。紅光沿紋路流動，整刀像浸血水。

陸昭感強烈渴望。

不是他的渴望，是刀的。它想飲血?，F(xiàn)在就要。

他握刀手不受控抬起，刀尖指虛空。腦中閃畫面：刀刃切皮肉，鮮血噴涌……

“不。”

陸昭低吼，強壓手臂。刀身震顫更劇，紅光暴漲。他感有物順刀柄鉆手臂，像無數(shù)細**血管。

刀在反抗。它餓了。

陸昭踉蹌后退，撞槐樹干。左手握右手腕，試圖控顫抖。汗水混鼻血——血滴刀身，瞬吸收。

紅光暗一瞬。

刀似乎……滿足了？

陸昭喘息，看刀身紅光漸消。最后恢復(fù)雪亮，斑紋色又深一分。

他收刀，癱坐。后背冷汗?jié)裢浮?br>
原來這才是真正代價。刀認主，不是人控刀，是刀開始控人。飲血需求，會變成持刀人需求。

鈍感力增強，或許就是讓人更容易接受這需求。

陸昭苦笑。他明白：三十六前任，不是敗給刀，是敗給逐漸變成刀**。

而他，正走上同一條路。

亥時，臥房。

陸昭合衣躺床，刀放枕邊。刀鞘安靜，但他能感脈動——緩慢、有力，像第二心臟。

他閉眼做夢。

夢站陵墓前。陵門巨大，刻滿符文。門縫滲暗紅液體，像血又像銹。他推門——

門開。

內(nèi)無棺槨，只一把刀，懸半空。刀身暗紅，紋路構(gòu)**臉。那臉……像他，又像畫像上趙崢。

刀說話，聲像鐵銹摩擦：

“陸昭……歡迎……”

他驚醒。

窗外打更聲。梆，梆，梆——三更天了。

陸昭坐起，摸刀。刀鞘溫熱，紋路泛極淡血光。他握柄，溫熱順臂蔓延，平復(fù)夢魘余悸。

他想起指揮使賜名話：“陸，陸地行舟。昭，昭昭天命?！?br>
陸地行舟，步步為艱。

昭昭天命，避無可避。

他看刀鞘上流動血光，低聲重復(fù)：“陸昭。”

這一次，無陌生感。

仿佛這名字本就該是他的。仿佛二狗才是短暫、不該存在幻影。

他躺回，手依舊握刀柄。刀身傳來規(guī)律脈動，與他心跳漸同步。

咚，咚，咚。

分不清是誰心跳。

窗外，春夜深寂。遠處隱約更夫梆子聲，像為某逝去靈魂送行。

而屋里，陸昭閉眼，掌心紅痕在黑暗中微亮。

像生長。

像扎根。

像要把他和這刀，永遠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