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抱著我，在墓中坐了很久。
天亮后，雨停了。
陽光照進墓道，卻落不到他身上。
他低著頭，一點點清理我指骨上的木屑。
我蹲在他身邊，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還活著，看到他這樣，大概會很高興。
可我已經(jīng)死了。
再遲來的在意，也沒有用了。
裴照夜替我整理衣襟時，忽然停下。
他看見了我心口的銅釘。
銅釘藏得很深。
周圍的皮膚已經(jīng)發(fā)黑。
他握住銅釘，想要***。
釘上的符文立刻亮起。
我胸口的鎖鏈驟然收緊。
魂魄傳來被撕裂般的痛。
我跌倒在地。
“不要！”
裴照夜像是聽見了什么，動作突然停住。
他抬頭看向我所在的位置。
“微瀾？”
我愣住了。
“你能看見我？”
他的目光在半空停留片刻。
最后卻慢慢移開。
他看不見。
方才那一瞬，或許只是換命契殘留的感應。
裴照夜沒有繼續(xù)硬拔。
他咬破指尖，將血涂在銅釘上。
符文中的黑氣慢慢鉆進他的手腕。
這是巫族的追憶術。
只要法器沾染過死者的怨氣，施術者便能看見死者生前最后一段記憶。
裴照夜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見我被按在刑房里。
看見劊子手舉起刀。
也看見我失去雙眼后，被拖進那口薄棺。
黑暗中，我一次次敲打棺蓋。
我先喊冤枉。
后來喊救命。
最后喊的是他的名字。
“裴照夜?！?br>“你能不能來接我回家？”
“我有點害怕?！?br>我喊了許多遍。
聲音越來越小。
直到再也沒有力氣。
裴照夜猛地睜開眼。
兩行血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
臉上仍然沒有表情，呼吸卻亂得厲害。
他握住我的手。
“為什么不等我？”
我站在一旁，忽然有些生氣。
“我等了。”
“裴照夜，我一直在等你?！?br>“可你沒有來?！?br>他當然聽不見。
裴照夜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曹讓。”
“皇帝。”
他念出這兩個名字。
長庚守在墓道外，始終不敢進來。
直到裴照夜開口叫他，他才快步走近。
看見****后，長庚臉色一白。
“主上，沈姑娘她……”
“準備冰棺。”
裴照夜道。
“我要帶她回府?！?br>長庚怔住。
“可沈姑娘是罪人，沒有陛下的旨意，尸身不能離開皇陵?！?br>裴照夜抬眼看他。
“那便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長庚低下頭。
“是?！?br>裴照夜沒有立刻離開。
他將我重新放進棺中，然后用**割開手腕。
鮮血滴在墓磚上。
他以血為墨，在棺材四周畫下一道道復雜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斷向外延伸。
最后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法中央，正是我的棺材。
我認得那種陣。
巫族**中記載過。
以至親之血為引，以一國氣運為祭，可以召回無法轉(zhuǎn)世的亡魂。
但這種陣法只存在于傳說。
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因為想要填滿整座陣法，至少需要一百零八名皇族的血。
更需要耗盡一個王朝的氣數(shù)。
裴照夜畫完最后一筆，臉色已經(jīng)蒼白如紙。
他將染血的手掌按在棺蓋上。
“微瀾，再等我一次?！?br>“這一次，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三日后，裴照夜主動進宮。
皇帝近來沉迷長生，召集天下術士為他觀測壽數(shù)。
可此前進宮的七名術士，都沒能活著走出宮門。
裴照夜明知如此，還是遞上了拜帖。
皇帝在摘星臺召見他。
“聽聞裴巫師從不入朝?！?br>“今日為何主動求見朕？”
裴照夜站在星盤下，抬頭看著天象。
片刻后，他跪在皇帝面前。
“臣昨夜觀星，發(fā)現(xiàn)帝星黯淡?！?br>“陛下的壽數(shù)，只剩一年?！?br>皇帝臉色驟變。
四周的侍衛(wèi)立刻拔刀。
“大膽！”
裴照夜神色平靜。
“臣既敢說，便有延壽之法?！?br>皇帝死死盯著他。
“什么方法？”
裴照夜從袖中取出一盞青銅燈。
“點燃七盞**燈，臣便能替陛下向天借壽?！?br>“每點一盞，可延壽十年。”
皇帝眼中露出狂喜。
當夜，第一盞燈在摘星臺點燃。
皇帝臉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跪地高呼國師神通。
裴照夜站在摘星臺上，遙望皇陵的方向。
他的手里握著我斷成兩半的腰牌。
皇帝以為，他點的是自己的**燈。
可只有我知道。
從他答應裴照夜的那一刻起，整個大雍都成了復活我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