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著沙子，打在臉上跟細刀子割肉似的。
沈雁知蜷在牛車斗子里，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裹在身上，肘部那塊補丁歪歪扭扭的，是自己縫的。針腳粗得很，湊合著能擋住風罷了。她半邊臉埋在棉襖領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往外瞅。睫毛上掛著一層細沙，眨一下眼，沙粒子就往下掉。
趕車的老漢姓王，頭頂一頂破氈帽，帽檐耷拉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一路上基本沒吭聲。牛車走得不快不慢，四個時辰下來，沈雁知的骨頭縫都顛松了。她懷里死死抱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那包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邊角磨得發(fā)白，帶子系了三個結(jié)——怕顛散了。
包里東西不多：兩件換洗的衣裳、一包紅糖、一本《農(nóng)村工作手冊》。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舊書，書皮已經(jīng)泛黃了，邊角卷得跟狗啃過似的。書脊上貼著一塊白膠布，上面豎著寫了一行毛筆字——“農(nóng)-037”。
那是她爸的手筆。沈子農(nóng)。農(nóng)學院的。
她記得那年夏天。1972年，北京的天藍得不像話。她爸蹲在書房那張掉了漆的寫字臺前頭，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地寫編號。那時候她十四歲，趴在地板上翻那本書，翻到“沙棘”那一頁，覺得這名字怪好聽的。
“爸，沙棘是什么？”
她爸放下筆，回過頭來看她。他手背上有一塊褐色的老年斑——那年他才四十七歲，也不知道怎么就長了那東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雁知，這果子能治風沙。將來誰種了它，誰就是功臣?！?br>她那時候哪懂什么叫“治風沙”啊。她就覺得那插圖上的小黃果子長得挺好看，圓溜溜的，擠在一堆。誰能想到，幾年后的她自己蹲在沙窩子里，風能把人臉皮吹出一道一道血口子，才算是真的懂了。
牛車的速度慢下來。沈雁知把臉從棉襖領子里***往前看。
前方是個破敗的村子。村口的土路兩邊歪歪扭扭立著幾根木頭樁子，樁子上頭橫著一塊木牌，黑漆寫著——“鬼見愁生產(chǎn)隊”。
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好幾秒。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趕車的老王終于開口了。他也沒回頭，就是側(cè)了側(cè)腦袋：“閨女，到了?！?br>沈雁知沒動。
老王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特別長，跟憋了一路似的。他說：“閨女，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吧——這鬼見愁，鳥都不**。你去了，怕是回不來咯?！?br>沈雁知沒搭腔。她把懷里的帆布包又摟緊了一點。
她想起三個月前北京火車站的月臺。**站在檢票口外面，頭發(fā)亂蓬蓬的，眼睛腫得跟桃似的，一個勁兒往她兜里塞東西——“雁知，錢拿好。紅糖拿好。到了地方給媽寫信?！?br>老**往她兜里塞了二十塊錢，一包紅糖。那紅糖是用報紙裹著的，**怕灑了，又拿橡皮筋箍了三圈。
她爸站在后頭，一句話沒講。脖子上一塊木牌子還掛著呢——"**學術(shù)權(quán)威"。那四個字是用紅漆寫的，太陽底下特別扎眼。
后來她才知道，她爸能從那地方"保"出來，全憑寫了三萬多字的檢查。一筆一劃寫的，寫了整整兩個月。就那三萬字，也只換來了他閨女"從北京最好的知青點發(fā)配到最苦的鬼見愁"這么一個結(jié)果。
那封匿名信是誰寫的？她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信里有一句話——"沈子農(nóng)的女兒，必須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
"教育"。
她蹲在這牛車斗子里，風沙灌了一脖子，凍得直哆嗦，她想這大概就是他們說的"教育"。
她把那包紅糖往帆布包最底層塞了塞。**說了，苦的時候含一口。
她現(xiàn)在還沒含?？傆X得還沒到最苦的時候呢。
牛車拐了一個土坡。
然后她就看見村口那場面了。
黑壓壓一群人，擠在一個土坯房門口。那房子門口歪掛著一塊破木牌，寫著"糧倉"倆字。門已經(jīng)被撞開了，有人扛著麻袋往出跑，麻袋上破了一個洞，糧食順著洞眼往外漏，后頭的人蹲在地上用手扒拉著往嘴里塞。還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搶了一袋扛肩上就跑，跑兩步摔一跤，糧食撒了一地。
亂。真亂。
一個黑瘦的老頭站在糧倉門口，嗓子都喊劈了："那是全隊過冬的！你們搶了，老人孩子吃啥？"
沒人聽他的。
那老頭的棉襖叫人撕了個大口子，半邊肩膀露在外頭，干巴巴的，瘦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他后頭站著一個年輕男人，高個子，黑臉膛，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那軍裝袖口都磨出毛邊了，但穿在他身上愣是有一股子板正勁兒。
他就那么杵在糧倉門口，一動不動。跟釘在地上似的。
可人群太瘋了。有人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一步，又站回去。又推一把，又退一步，又站回去。
這時候，一個瘦不拉幾的小姑娘被擠倒在門檻上了。有人往后退的時候一腳踩在她手背上。小姑娘"啊"了一聲，那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一樣。
沈雁知從牛車上跳了下來。
她后來想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跳。她從小不是那種愛出風頭的人。在學校里，人家罵她"**學術(shù)權(quán)威的狗崽子"，她低著頭趕緊走。在火車上，人家把她行李從鋪位上扔到過道里，她彎腰撿起來，一句沒吭。
她從來不是那種"沖進去"的人。
可那天她就沖了。
她扒拉開前面的人，蹲下去，拿自己身子護住那個小姑娘。有人擠過來，胳膊肘子撞在她肋骨上，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她的棉襖被人扯了個口子，胳膊上一塊皮蹭掉了，**辣的。
她死攥著那小姑娘沒松手。
"都給老子住手！"
一聲暴喝。
人群頓了一下。
沈雁知抬起頭，看見那個穿舊軍裝的高個子男人從糧倉門口走過來了。手里舉著一根扁擔，那扁擔一頭還沾著泥。他往人群中間一杵，扁擔往地上一戳——
"誰再往前一步，別怪我手上沒輕重。"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鐵釘子似的，一個一個往地上砸。
人群慢慢散開了。搶到糧食的抱著麻袋往家里跑，沒搶到的蹲地上撿散落的麥粒子，一顆一顆往口袋里揀。
沈雁知這才松開手。低頭一看懷里那小姑娘——十五六歲，一張臉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嘴唇煞白，右手手背腫得老高，紫紅紫紅的。
小姑娘看著她，眼睛里頭汪著水："……謝謝你。"
沈雁知扶著小姑娘站起來。
這時候，人群后頭走出一個光頭來。那光腦袋上三道疤，從左耳朵斜到右耳朵，跟三條肉蟲子趴在頭皮上似的。嘴里叼著半截煙，煙**讓口水洇濕了，耷拉著。
他沖沈雁知咧嘴一笑，滿口黃牙："喲，新來的女知青？水靈。"
沈雁知沒理他。
她拉著那小姑娘退到黑瘦老頭身邊。
光頭——后來她才知道他叫大禿子——慢悠悠地晃過來了。一雙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游走，從臉看到腰，又從腰看到她那帆布包。然后他說："住哪兒?。拷裢碜∥壹野?。"
那個穿軍裝的男人**一步，擋在沈雁知前頭。
"大禿子，你少打歪主意。"
大禿子哼了一聲。"褚衛(wèi)東，你管得寬。"
他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雁知一眼。
那眼神讓她后脊梁一涼。
跟狼盯上羊似的。
黑瘦老頭——褚老栓——喘勻了氣。他上下掃了一眼沈雁知，又看了一眼那個叫褚衛(wèi)東的："這就是新來的知青？"
褚衛(wèi)東點了下頭。
褚老栓擺擺手："先按規(guī)矩辦。住知青點。"
沈雁知跟著那個小姑娘——她救的那個，叫褚紅霞——往知青點走。紅霞小聲說："謝謝你啊。剛才那個是我爹，那個是我哥。"
沈雁知點頭："我叫沈雁知。"
紅霞偷偷看了她一眼："雁知姐，你膽子真大。"
知青點三間土坯房。
沈雁知推開門，里頭五個人圍著一盞煤油燈吃飯。三男兩女，桌上擱一盆黑乎乎的糊糊，還有幾個掰開的窩窩頭?？此M來，五個人沒有一個抬頭的。
一個燙著卷發(fā)的女知青——后來她知道叫張麗——放下筷子，從炕上扔過來一個鋪蓋卷。
"滿了。你去馬棚。"
沈雁知站在門口沒動。
張麗不耐煩了，手一揮："聽不懂?。狂R棚。出門右拐，走到底。"
紅霞在后面拽她袖子："雁知姐，要不我去跟我爹說說……"
沈雁知彎腰把鋪蓋卷撿起來。"不用。"
她抱著鋪蓋走出去了。
背后傳來張麗的聲音——"裝什么清高。"
馬棚在村子最東頭。
棚頂漏風。月光從瓦縫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白慘慘的。地上鋪著一層干草，散發(fā)著一股馬糞混著霉爛的味道，沖鼻子。
她把鋪蓋卷攤開，坐在草堆上，縮成一團。棉襖那破口子進了風，冷氣順著領口往脖子里鉆。
她把手伸進帆布包，摸到那包紅糖。紙包還硬邦邦的，橡皮筋箍得緊。
她想了想，把手縮回來了。
舍不得。還沒到最苦的時候呢。
她蜷在草堆里，冷得睡不著。外面的風嗚嗚地吹，跟誰在哭似的。
她閉上眼，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她爸寫編號那個下午，陽光從書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背那塊褐色斑上。**在月臺上哭得直抽抽。還有剛才那個光頭看她的眼神。
她翻了個身。干草窸窸窣窣響。
突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很輕。踩在沙土地上，沙沙的。走到馬棚門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沈雁知沒睜眼。
過了不知道多久，腳步聲又回來了。這回停住了，緊接著是什么東西擱在地上的聲音——"咔"的一下，粗瓷碰土的動靜。
然后那腳步又走了。這回走得快些。
沈雁知睜開眼睛。
馬棚門口的地上，放著一碗粥。
粥是玉米糊糊熬的。碗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月光下泛著一點白亮。碗邊還擱著一個窩窩頭，白面的——這地方，白面窩窩頭比金子還稀罕。
粥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紙，格線還印著呢。上頭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
"趁熱喝。"
字寫得不好。"趁"字少了一撇。但沈雁知盯著那仨字看了很久。
她端起碗來，粥還是溫的。那人算了時間的，等她凍醒了，粥正好不涼不燙。
她喝了一口。糧食的甜味兒順著嗓子眼往下走，胃里頭暖了一下。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頭不抖了。
喝完粥，她把那個白面窩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用紙條包好，塞進帆布包夾層里。然后她重新躺下，把那只空碗捂在懷里。碗沿上有個缺口，硌著她的下巴，但她沒撒手。粗瓷碗涼得快，可剛抱進懷里那會兒，它是溫的。
她閉著眼睛想——
這個村子，有人想讓她死?？梢灿腥讼胱屗睢?br>那就看誰贏吧。
她把碗又往懷里揣了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