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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燒紅的窗欞,卻松了一口氣。
“真正的賬冊不在庫房?!?br>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進(jìn)母親的寢屋。
床榻上的青羅帳已經(jīng)舊得褪色,是她當(dāng)年出嫁時,外祖母親手替她縫的。
我小時候害怕打雷,母親便將我抱在帳中,一筆一畫教我認(rèn)花樣。
她說沈家的染坊能傳三代,不只是因為染料好。
最重要的,是認(rèn)得經(jīng)緯。
橫為經(jīng),豎為緯。
一根線放錯位置,整幅花樣都會變。
我搬來凳子,剪開帳頂最粗的那道包邊。
一疊薄如蟬翼的絹紙落了下來。
上面不是賬目,而是一幅幅染織花樣。
周媽媽看不懂,京兆府的人也看不懂。
我卻認(rèn)得。
牡丹三十二瓣,代表三十二匹上等官絹。
并蒂蓮一百零八針,代表一百零八兩銀。
每一幅花樣的針數(shù)、顏色和斷線處,都是一筆交易。
母親沒有把證據(jù)寫在紙上。
她織進(jìn)了青羅帳里。
帳子最下方,還縫著一行極小的字。
吾女知微親啟。
“若你見到這些,娘大約已經(jīng)不能再護(hù)著你了?!?br>
“不要相信沈重山?!?br>
短短七個字。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淚忽然砸在絹紙上。
原來母親不是病死的。
她發(fā)現(xiàn)了丈夫的罪證,也知道自己會死。
她把真相留給唯一的女兒。
可前世的我,一輩子都沒能看懂。
那頂青羅帳后來被方氏當(dāng)作舊物,隨我的嫁妝送去裴家。
我在它下面獨守了十年。
直到死,都不知道母親其實一直陪著我。
有了青羅帳里的密賬,父親的案子很快驚動大理寺。
邊軍舊年凍死三百余人,便與那批被掉換的布匹有關(guān)。
這已不是貪墨,是人命。
父親在堂上拒不認(rèn)罪。
他說花樣誰都能繡,不能僅憑死人留下的東西定罪。
可母親還留了最后一把鑰匙。
她記錄的每一批官絹,都缺了一根金線。
那根金線被織進(jìn)青羅帳對應(yīng)的花樣里。
大理寺從沈記染坊尚未來得及售出的布匹中,一一驗出了缺口。
數(shù)目分毫不差。
父親終于癱坐在地。
方氏為求減罪,供出所有經(jīng)手官員。
其中有一人,是裴珩的二叔。
裴家來人找過我三次。
第一次送來銀票,希望我只告沈家,不牽連裴二爺。
第二次是裴夫人親自登門。
她端著長輩的姿態(tài),說裴珩已經(jīng)準(zhǔn)備娶我,讓我懂得適可而止。
“你雖保住清白,可壽宴上的事早已傳遍京城。除了珩兒,還有誰肯娶你?”
我正在核對賬目,聞言頭也沒抬。
“沒人娶,正好?!?br>
裴夫人面色難看。
“女子終身無依,日后有你后悔的時候。”
我放下筆。
“夫人說的依靠,是指妻子被人陷害時,不問是非先定她的罪?還是她病得快死了,兒女都不肯來見最后一面?”
她愣住。
“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br>
我笑了笑,“只是做過一場很長的夢。”
裴夫人第三次沒有來。
來的是裴珩。
他穿著官服,風(fēng)塵仆仆,將一疊證詞放到我面前。
“這是二叔與沈重山往來的書信,還有裴家賬房的證詞?!?br>
我沒有接。
“你祖母知道嗎?”
“不知道?!?br>
“交出去,裴家會受牽連。你二叔獲罪,你父親也會因包庇被降職。你最看重的門楣清譽(yù),會有洗不掉的污點?!?br>
“我知道?!?br>
裴珩將證詞推近。
“前世你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裴家,裴家卻沒有給你一句相信。今生這不是補(bǔ)償,是裴家本該付的債?!?br>
我終于抬頭。
他瘦了許多,眼下泛青,再沒有從前清貴從容的模樣。
“裴珩,你記起多少?”
“全部?!?br>
他聲音發(fā)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