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拍桌子的聲音很響。
“廢物！就這點出息，**留下來的東西，憑什么讓你一個人拿？”
兩萬塊。紅包甩過來，砸在我手上，還沒捂熱。
那是前世。分房大會，王建國站在客廳正中間，眼神像鷹，左右兩邊坐著七八個親戚，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理所當然。二姨坐在沙發(fā)上抹眼淚，說“明明還小，房子給她也守不住”；小舅媽嗑著瓜子附和“就是，大家?guī)退苤攀钦娴奶鬯?；表姑連聲嘆氣，說“**在天之靈也希望一家人和和氣氣”。
我站在角落沒說話。
肝區(qū)那一陣一陣的鈍痛已經(jīng)不算什么了，痛習慣了。那天走出樓梯間，外面下雨，我站在路邊，淋了很久。
我在想，我哪里做錯了？
太老實，太退讓，太以為血緣是保障。
什么都沒弄明白，就這么耗完了。
再睜眼，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
出租屋，硬板床，窗戶縫里透進來的風，帶著早春的涼意。
二十八歲。媽剛走的那年。
我躺了大概三分鐘，盯著那道裂縫，把這輩子要干的事想清楚了。
不熬了。不等了。不讓了。
坐起來的時候，后背的脊椎骨一節(jié)一節(jié)撐直。先摸手機，余額三千七百二十塊。不多，夠用。時間是三月十七號，媽走后第三個月。
我知道時間不等人。大舅這時候已經(jīng)在活動了——前世我記得清楚，媽走后第三個月，他就開始做局，先打電話試探，再上門“商量”，說房子要“公平處理”，把幾個親戚都拉進來，先造勢，再逼我簽字。那一套流程，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我得先一步。
打開手機搜律師，翻了好幾頁，找了一家口碑還行的事務所，約了第二天上午見面。約完之后我又翻了翻通訊錄，把大舅、二姨、小舅媽、表姑的電話全部設置了通話自動錄音。
律師姓張，三十多歲，說話干脆，眼鏡片后面的眼神很銳。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房子是她婚前財產(chǎn)，房產(chǎn)證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遺囑寫的是給我，公證過的。但在親戚的壓力下，我前世簽了一份“自愿放棄部分繼承權”的協(xié)議，換了兩萬塊錢。
張律師翻了翻材料，抬頭看我：“你現(xiàn)在還沒簽？”
“還沒有。”
“那好辦?！彼巡牧虾仙?，“只要遺囑合法有效，你是唯一繼承人，沒有任何人有權要求你分割。如果有人施壓，可以走法律途徑?！?br>我說：“我知道。我就是來確認流程的?！?br>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沒想到來的是這種人——不哭不鬧不問“他們怎么能這樣”，直接問流程。
該走的程序走完，該備的材料備好。遺囑原件、公證書、房產(chǎn)證復印件、母親死亡證明、我的***復印件，全部掃描存檔，紙質版鎖進抽屜。
**天，大舅的電話打來了。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他說了很多，聲音里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語重心長，無非是“**走了，這個家還得靠大家撐著”，“你一個女孩，留那么大房子做什么，以后嫁人還不是便宜了外姓人”，“咱們都是一家人，你也得想想叔叔阿姨”。
我聽著，沒打斷。
他說到后來，大概覺得火候到了，語氣一轉：“明明，大舅是為你好。房子的事，咱們找個時間坐下來商量，一家人不說兩家話?！?br>我等他說完。
他停下來，等我認慫。
我說：“大舅，你該找律師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被點著的炮仗：“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我告訴你，**走了，你以為你一個人能撐起來？你想清楚，這個家還有沒有你！”
罵了將近二十分鐘。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喝了半杯水，聽他罵。從“白眼狼”罵到“沒良心”，從“**白養(yǎng)你”罵到“你以后別想踏進王家的門”。
等他罵累了，聲音開始發(fā)喘，我撿起手機，說：“大舅，該走的程序我已經(jīng)走了，后面的事你跟我律師談。再見。”
掛掉。
接下來半個月，**那邊的流程在走，大舅找過來兩次。
第一次帶著二姨和小舅媽，三個人堵在門口。二姨拍著門喊“明明你開門，咱們好好說”，小舅媽在旁邊幫腔“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我隔著防盜門看著她們，沒開。
第二次是大舅一個人來的，站在門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要跟我推心置腹：“明明，你變了。**教出來的女兒不是這樣的。”
我說：“大舅，我媽教我對人好，沒教我讓人欺負?！?br>他站在門外，隔著那道鐵柵欄看我，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重新打量獵物的審視。
然后他走了。
半個月后，**裁定下來，房子歸我。
產(chǎn)權證重新辦下來那天，我在辦事大廳門口站了一會兒。手里拿著那個紅本子，薄薄的，輕飄飄的，但拿著它，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
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就是一件該做完的事，做完了。
外面太陽很大，照得臺階發(fā)白。我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天，想起前世那個雨天，想起那兩萬塊錢砸在手上的重量，想起大舅拍桌子的聲音。
那些事這輩子不會再發(fā)生了。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