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銀河隊開季四連敗的最后七秒,沈錚被換下場。
他走回替補席的時候左膝外側那條韌帶像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每走一步都在骨頭表面刮一下。他沒坐下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場上最后幾個回合。對面后衛(wèi)在時間耗盡前扔進一個頂著防守的跳投,球穿過籃網的時候釘子砸在鐵圈上,聲音悶悶的。
比分定格在97比91。
**室里沒人說話。宋野把護踝扯下來摔進衣柜,塑料搭扣撞上鐵皮柜門,滾到地上,他沒撿。錢朗在角落用手機刷自己的數據,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看了兩眼,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周茂坐在長凳最邊上,護肩松了半邊,他沒去拉緊,就那么垂著手坐著。
記者會是在十分鐘后安排的。
沈錚換上球隊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那格,遮住里面的訓練服。方瑾站在**室門口,穿一件灰色西裝外套,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沒進來。她看著沈錚出來,側了一下頭,意思是記者都在等著了。
發(fā)布廳不大,三排折疊椅,后面支著三臺攝像機。沈錚坐到臺前的時候話筒沒調好,發(fā)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底下的記者有七八個,其中兩張臉他認識,是本地體育臺的,剩下的面孔偏生,舉手機的姿勢也不太像跑線口的老手。
“沈錚,球隊現(xiàn)在零勝四負,你個人的命中率下降到生涯最低,有沒有考慮過退役的問題?”第一個**的記者聲音不大,但問題扔得很直接。
沈錚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桌上的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順著塑料紙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彎彎曲曲的水痕。他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不考慮。”
“但有媒體報道說你的膝蓋已經無法支撐高強度比賽,隊醫(yī)組的內部評估建議你長期休養(yǎng),這是否屬實?”第二個記者接得很快。
沈錚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對方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領口沒扣好,手里的錄音筆舉得比前面任何人高半截?!瓣犪t(yī)組的評估我沒看到,如果你看到了,可以發(fā)我一份?!?br>底下有人笑了一聲,很短。
沈錚沒有繼續(xù)等第三個問題,他把話筒推回原位,站起來,從側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燈有兩盞不亮,暗一截亮一截,他的腳步踩在地磚上,鞋底和地磚之間沒有多余的聲音。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墻,彎腰用兩只手按住左膝,掌心的溫度透過訓練褲滲進去,膝蓋骨表面那層腫脹的皮膚碰一下就疼。他按了大概十秒鐘,直起身,繼續(xù)往外走。
出口的玻璃門外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引擎沒熄,尾燈亮著,排氣管出口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白氣被風吹散。
沈錚認得那臺車。他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里的空調開到很低,冷風對著擋風玻璃吹。方瑾沒看他,把方向盤上的手松開,從座位側面拿起一個文件夾遞過來。她沒說話,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停車場盡頭的路燈照出一圈昏黃的光,幾只飛蛾在燈罩周圍轉。
沈錚接過文件夾,翻開。
里面是一張表格,紙張是普通打印紙,折了三折,打開之后能看到從采購中心到醫(yī)療組的資金流向圖。畫線的筆有三種顏色,黑的填數據,紅的標異常,藍的寫備注。最下面一行的數字被紅色熒光筆圈了出來,標注是“球員康復專用—器械采購—42.6萬”。這筆錢的末尾流向寫著一家公司的名字:恒信體育文化有限公司。
沈錚把那張紙抽出來,捏在手里看了看。公司名稱旁邊的備注欄里寫著一個法人名字,他沒有繼續(xù)往下看,因為那個名字他認識。就是把他從合同期內掃地出門的那家俱樂部老板這幾年在外面注冊的皮包公司之一。他在交易新聞里看到過這個名字兩次,一次關聯(lián)青訓基地,一次關聯(lián)地產開發(fā)。
方瑾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格,出風口的風聲變小了?!白C據還不夠,我已經讓人盯住他了。財務那邊的流水對不上號,中間過了一手器材商的賬戶,但這個恒信體育的賬目去年就注銷過一次,今年重新注冊的地址在隔壁省?!?br>沈錚把紙折回去,夾回文件夾里,擱在儀表臺和擋風玻璃之間的空隙上。“他一個人做不了那么干凈。”
“背后還有人,時間問題。”方瑾把車掛上擋,但沒有踩油門,手指在擋桿上搭了三秒鐘,又松開。“董事會那邊已經有人在問,為什么簽一個養(yǎng)傷的廢物?!?br>沈錚沒接話。他扭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面,停車場角落的垃圾桶旁邊扔著一個外賣盒,里面的湯汁流出來,干了之后在地上留下一片暗色的印子。他盯著那片印子看了幾秒鐘,把目光收回來。
“先贏球。”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不需要再討論。
方瑾轉頭看他。沈錚已經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一只腳踩到地面上。他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筆采購的單據原件還在不在?”
“在,我拍了照片,原件鎖在辦公室保險柜里?!?br>“別動它,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查過?!鄙蝈P說完下了車,把車門關上,不輕不重,車門鎖扣發(fā)出咔的一響。
他站在停車場出口的風里,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風從領口灌不進去,但吹得褲管貼在小腿上。他站在那里等到方瑾的車拐出停車場,尾燈在路口消失了,才轉身往宿舍樓走。
走廊的燈還是暗一段亮一段。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鑰匙***的時候左膝蓋又抽了一下,他咬著牙把門推開,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膝蓋上的疼痛像一根釘子從關節(jié)縫里往上頂,他脫掉外套,卷成一個團墊在腰后面,靠在床頭。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打在天花板上,一道細長的光,斜著劃過去。沈錚看著那道光線,腦子里過的不是記者會的問題,不是方瑾賬本上的數字,而是今天晚上最后那個回合——對面那個后衛(wèi)繞過擋拆的時候,速度其實沒有他快。如果他的膝蓋還能再發(fā)力半秒鐘,那個球是蓋得掉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伸手從床頭拿過手機,打開錄像文件夾,開始看下一場對手的比賽錄像。
畫面里對方的控衛(wèi)在弧頂運球,節(jié)奏很穩(wěn),加速前有一個習慣性的沉肩動作,每次都是從左側切入。沈錚把進度條往回拖了兩秒,再看一次。他把手機靠在枕頭邊上,松了松左膝上那層繃得發(fā)硬的繃帶,皮膚露出來的時候能看見膝蓋骨外側那一小塊紫褐色的淤血,像一顆熟過頭的李子,在燈下泛著暗光。他把繃帶重新纏好,拉緊,打了個結。
手機屏幕上,對方的沉肩動作又重復了一遍。沈錚按了暫停,盯著那個畫面看了五秒鐘,然后把進度條往后拖到第三節(jié),繼續(x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