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全京城有名的笨蛋美人，除了吃吃睡睡，琴棋書畫一竅不通。
曲水宴上，全京城的貴婦掩唇笑：
“若非侯爺忠厚念舊情，就她這般蠢笨無用的性子，早該被休回娘家去了?！?br> 我娘拈了塊桂花糕，笑瞇瞇聽著。
誰知我爹當場領(lǐng)回一個挺著肚子的遺孀。
那女人一進門，便當著滿座夫人的面，撲通一聲跪下，眼淚滑落：
“大娘子容我一條生路，也給我肚子里的骨肉一條命?！?br> 滿座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刺向我娘。
我娘拍了拍碎屑，牽過她的手，笑得一臉?gòu)珊?br> “妹妹既然來了，便是緣分，讓我也有個伴兒?！?br> 滿座夫人交換眼色，低笑她果然蠢得連醋都不會吃。
我心中連連叫糟。
誰知那女人剛進門，我娘轉(zhuǎn)身抽出一封合離書，拍在案上：
“這侯府上上下下，一根針一線，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沈家的錢?！?br> “既然侯爺納了你，那利滾利的賬就算在你頭上吧?！?br> ……
柳氏整個人就撲了過去，兩手抓起那張紙，嘶啦一聲撕成兩半。
紙屑飄落，她身子一軟，雙手捂住肚子，臉上血色盡褪。
她嘴唇發(fā)顫，眼淚說掉就掉：
“大娘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大娘子不要因為一時意氣就和侯爺鬧。”
我還沒來得及上前。
我那好爹爹大步跨進門來，一眼瞧見柳氏癱在地上，臉色當場就沉了。
他彎腰將人扶起來，聲音里壓著火氣：
“沈知意，再怎么樣也不應(yīng)該跟有身子的置氣！”
“紹遠兄為國捐軀，臨終前求我照顧她?！?br> “他拿命換我活著回來，如今他的妻兒無依無靠，我怎能不管？”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照顧戰(zhàn)友遺孀？
照顧到榻上去了？
紹遠叔****，他就要把人家的妻子娶回家當妾。
這可真是感天動地的戰(zhàn)友情。
我站上前：
“爹……”
我的話還沒說完，老**進了院子，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管得好！這才是我兒重情義！”
“柳氏腹中就算做是我侯府的血脈，誰要趕她走，先從我尸身上踏過去！”
她轉(zhuǎn)身顫巍巍指著我娘，唾沫星子濺出來：
“你嫁進侯府六年，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侯爺納妾天經(jīng)地義，你有什么臉在這兒拍合離書？”
我攥緊手。
聽我娘身邊的劉媽媽說過。
當年我娘帶著十里紅妝嫁進侯府，解了侯府的燃眉之急。
那時候我爹是怎么說的？
他說他一輩子不納妾，來報我娘的恩。
如今卻將部下的妻子領(lǐng)到門上，逼我娘喝她的茶。
院子里的下人們探頭探腦，管事嬤嬤撇著嘴嘀咕：
“柳娘子多可憐啊，夫人好歹給人一口飯吃。”
“就是，侯爺納個妾怎么了?！?br> “夫人也太善妒了。”
我攥緊了手邊的茶盞，恨不得砸過去。
我娘忽然動了。
她拿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
“夫君，婆婆，你們誤會我了。”
眾人一愣。
我娘望向柳氏，眼眶紅紅的，比柳氏還要柔弱幾分：
“妹夫為救侯爺喪命，我怎會趕她走？”
“我拿出合離書，是想自請下堂，給妹妹騰出正室的位置?！?br> “我出身商賈，不如讓給妹妹，也好讓妹妹和孩子有個正經(jīng)名分?！?br> “誰知妹妹看也不看，沖上來就把合離書撕了?！?br> 我心下一緊。
果然，我娘果然笨蛋美人名不虛傳。
轉(zhuǎn)身連侯府夫人的名分就拱手相讓。
柳氏哭聲一滯。
不是，方才我明明看見是我娘自己拍出來的合離書。
還說要柳氏還債。
難道是我記錯了？
可我娘的樣子，委屈里帶著退讓，退讓里帶著不解，那表情拿捏得死死的，下人們的目光立刻變了味。
“大娘子這也太大度了……”
“是啊，人家正室都愿意讓位了，那位倒好，上來就撕?！?br> “真當自己是正經(jīng)主子了？”
風向轉(zhuǎn)得飛快。
我祖母頓了頓，拐杖收了收，面色緩和：
“知意，你當真這么想？”
我娘垂下眼睫，聲音輕輕的：
“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最見不得好人家的女人淪落為妾?！?br> “妹妹命苦，丈夫剛走，我怎好為難她。”
我爹松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知意，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br> 柳氏的臉刷地白了。
人群散后，我沖進**院子。
“娘為什么不反抗？就這樣便宜那個賤女人？”
我娘正坐在妝臺前，一根一根拆頭上的珠釵。
她拔下一根金簪，那雙平日里只知道玩樂的眼睛里，滿是清明。
“一個寡婦，**早有安排?！?br> “可她卻鋌而走險，當著全京城的貴婦給我下跪非要進侯府做妾，讓我下不來臺。”
“真當我侯府夫人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