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林宛茹和別人赤身糾纏的那天夜里，我拿起了那瓶劇毒的農(nóng)藥。
就那么坐在冰冷的泥地里，舉著瓶子苦澀地望向她：
“咱倆一塊走，中不中？”
她顫抖著往后退，眼里透出從未有過的駭然。
是我爹一腳踹開木門，奪過藥瓶狠狠給了我一拳。
“就為了個女人，你連親爹都不顧了嗎？”
老爺子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宿的旱煙，我跪著發(fā)誓絕不再做傻事。
可天亮后，我去他屋里端早飯，卻只看到整齊疊著的土布被褥。
床頭壓著空蕩蕩的農(nóng)藥瓶，還有一張泛黃的煙盒紙：
只要爹這條老命能保住你的家，爹替你**。
再往后的日子，全都如了老頭子的愿。
林宛茹把那個男知青退回了鄉(xiāng)下，每天按時下班，干活做飯。
夜里我驚叫著醒來，她也會緊緊抱住我，拍著我的后背哄著。
大院里的人都夸她收了心，踏實(shí)過日子了。
可我卻像行尸走肉。
她給的每一絲溫存，都滴著我爹的血。
我的精神慢慢出了毛病，甚至總在供銷社的拐角看到老爺子抽煙的背影。
廠醫(yī)說，這是受刺激過度的癔癥。
每當(dāng)那道佝僂的影子出現(xiàn)，我只能死死掐著虎口，強(qiáng)迫自己清醒。
直到那天晌午，在國營飯店的后巷里，我又撞見了那道背影。
我掐破了手皮，閉眼睜眼無數(shù)次，那個人影依舊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兒。
我渾身僵硬地挪過去，入耳的便是我爹那熟悉的鄉(xiāng)音：
“宛茹啊，委屈你了。爹要是不走這一步，小躍脾氣硬，非去革委會告周浩耍**不可，那就毀了那孩子一輩子了?！?br>林宛茹的聲音里透著心疼：
“爹，是您受罪了。為了讓宋躍死心，這幾個月您只能躲在鄉(xiāng)下不敢露面。”
老爺子長嘆一聲：
“只要你對浩浩好，我這把老骨頭咋樣都成。”
我僵在斑駁的磚墻后，手腳冰涼。
原來他沒死，絕筆信是假的，喝農(nóng)藥是演的。
這對公公和兒媳聯(lián)手做了一個局，全是為了護(hù)住那個小白臉。
......
“宛茹，你去把糧票付了吧，浩浩最近胃口差，想吃東街的那家花生酥，你順道去稱半斤。”
后廚的木門虛掩著，傳出老頭子慈祥的催促。
我死命掐著自己的粗布衣角。
指甲深深嵌進(jìn)肉里，幾乎要摳出血來。
就在剛剛，我清清楚楚地聽完了這場荒唐透頂?shù)募偎缿虼a。
這一刻，心底連一絲溫度都沒了。
“爹，您帶浩浩先去拖拉機(jī)站等我，外頭雪大，別凍著。”
林宛茹的語氣透過門縫傳出。
帶著我曾經(jīng)眷戀至極的體貼與柔情。
我沒有沖進(jìn)去撕破臉。
連大口喘氣都不敢發(fā)出聲響。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沿著泥濘的小巷一步步往外退。
臘月里的北風(fēng)像刀刮一樣割著我的臉頰。
我渾渾噩噩地往家走。
進(jìn)屋后，我癱坐在炕沿上，翻開了她掛在墻上的軍綠色挎包。
里面掉出幾張長途汽車票的存根。
那是她上個月口口聲聲說去縣里開會留下的票據(jù)。
終點(diǎn)站，清一色全是周浩所在的那個下鄉(xiāng)公社。
可笑至極。
為了保住**，親爹裝死隱瞞。
為了把謊扯圓，妻子每天在我床頭裝模作樣。
在這出唱念做打的年代大戲里，只有我像個**，夜夜為老頭子的“尋短見”哭得肝腸寸斷。
外頭天黑透了。
我沒有生火，就這么枯坐在冷冰冰的屋里。
直到院子里傳來自行車鏈條的咯吱聲，門軸被人推開。
林宛茹下班回來了。
她抖落身上的雪花，手里還揣著個牛皮紙包。
瞧見我黑燈瞎火地干坐著，她趕緊拉下圍巾，大步跨過來搓我的手。
“小躍，這么冷的天，咋連個煤爐子都不生？”
她的聲音里全是急切。
仿佛我是她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
我由著她捂熱我的手。
視線死死盯在那個印著紅字的牛皮紙包上。
東街副食店的花生酥。
“去哪辦事了？”我啞著嗓子問。
林宛茹面不改色地把紙包放在八仙桌上。
順手替我拍掉肩膀上的落灰。
“今天廠里盤點(diǎn)，碰巧跟供銷社的同志去了一趟東街，看有賣這個的，就排隊(duì)給你帶了點(diǎn)?！?br>她的眼神清澈極了。
連句瞎話都說得如此坦蕩。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
聲音很飄：“廠辦在城北，跟供銷社對接咋會跑到城東去？”
林宛茹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停。
眼底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慌亂。
可下一秒，她又端出了那副穩(wěn)重的做派。
“人家辦事員住東街嘛，我也是順路?！?br>她摟過我的肩膀，想把我往炕上帶。
“行了，別瞎琢磨了?！?br>“大夫說了，你這神經(jīng)衰弱的毛病，最忌諱胡思亂想?！?br>她又拿我的病來壓我。
明著暗著嫌我神經(jīng)質(zhì)。
我指著那包花生酥。
“打開吃一塊吧。”我冷冷出聲。
林宛茹明顯松了口氣。
她麻利地解開紙繩，捏起一塊焦黃的酥糖遞到我嘴邊。
“來，張嘴?！?br>我紋絲不動。
就這么冷冰冰地注視著她。
“林宛茹，你忘了我吃花生渾身起紅疹子，會要命的嗎？”
屋里的空氣驟然凍結(jié)。
林宛茹的手直挺挺地懸在半空。
她看著我，眼神里終于露出了蓋不住的驚恐。
“對不住......小躍。”
她慌亂地縮回手，把那塊糖直接扔進(jìn)了爐灰渣子里。
“年底算賬太忙，我腦子記岔了。”
記岔了。
她可不就是記岔了嗎。
因?yàn)閻鄢赃@口甜的壓根就不是我，是那個細(xì)皮嫩肉的周浩。
她買這包東西，不過是給周浩送完溫暖后，順手拿回家糊弄我的物什罷了。
我扯著干裂的嘴唇笑了笑。
沒半點(diǎn)熱乎氣。
“不礙事?！?br>我撐著膝蓋站起身，轉(zhuǎn)身朝里屋走。
林宛茹在背后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聲音里夾雜著一絲不耐煩的疲憊。
“宋躍，我每天在外頭跑已經(jīng)夠累了?！?br>“你能不能別總用這種陰陽怪氣的眼神看我？”
我停在門檻前，背對著她，連頭都沒轉(zhuǎn)：
“那你想讓我拿啥眼神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