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春。
長安的柳絮飄滿了朱雀大街，東宮顯德殿的廊下，卻垂著半幅素紗。高祖皇帝駕崩未久，新喪的肅穆還籠著宮城，只是殿內(nèi)燭火明滅，案上奏章堆得齊整，少年太子端坐其間，倒讓這沉郁的殿宇多了幾分生氣。
“殿下，這是戶部遞上來的關(guān)內(nèi)道春賑折子，您看……”
內(nèi)侍李安捧著鎏金托盤，腳步放得極輕。案后的人抬了抬頭，十七歲的年紀(jì)，眉目間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俊，鼻梁挺直，唇線分明，正是當(dāng)朝太子李承乾。他指尖沾著一點墨汁，聞言只掃了一眼折子封皮，便道：“按去年的舊例，再從太倉額外撥兩千石粟米下去，受災(zāi)的州縣免今年租庸調(diào)。你記著，讓戶部派主事跟著欽差下去，別讓地方官從中克扣。”
聲音清朗，決斷利落，全然不似尋常深宮養(yǎng)出的嬌貴皇子。
李安應(yīng)聲退下，剛走到殿門，就見太子妃蘇氏捧著一碗湯藥進來，身后跟著東宮庶子杜正倫。蘇妃穿著素色襦裙，神色溫婉，見了李承乾便柔聲道：“殿下，您從卯時坐到現(xiàn)在，先歇會兒吧。這是太醫(yī)開的舒筋活絡(luò)的方子，趁熱喝了對腿好?！?br>李承乾聞言，下意識地動了動左腿。膝蓋處隱隱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針在扎，他卻只皺了皺眉，很快舒展了神色，對蘇妃笑道：“不妨事，父皇居喪，國事都壓在我肩上，這些折子總得看完才安心?！?說著接過藥碗，也不怕苦，仰頭一飲而盡。
杜正倫上前躬身行禮：“太子殿下監(jiān)國已有月余，諸事處置妥當(dāng)，朝野上下無不稱頌。只是臣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杜庶子但說無妨?！?李承乾放下藥碗，語氣平和。
“殿下近日常召宮中樂工入內(nèi)殿，雖說是喪期過后稍作休憩，可若被御史臺知道，恐有非議?！?杜正倫語氣懇切，“儲君乃國之根本，一言一行皆為天下表率，還請殿下慎之?！?br>李承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也沒動怒，只道：“不過是聽兩支曲子解乏，孤心里有數(shù)，不會逾矩?！?br>正說著，殿外傳來通傳：“魏侍中到 ——”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老者大步走了進來，身形挺拔，面容剛正，正是門下侍中魏征。他進門便行了禮，開門見山：“太子殿下，臣今日來，是有兩道諫言要奏?！?br>李承乾起身相迎，語氣帶著幾分敬重：“魏侍中請坐?！?br>魏征也不客套，落座便道：“其一，殿下近日令東宮造作局打造了十余件金銀器皿，賞賜左右侍從。太子?xùn)|宮用度自有規(guī)制，如此奢靡，恐開上行下效之風(fēng)。其二，殿下久居深宮，少與朝中大臣交接，長此以往，恐塞言路。”
他話音剛落，殿內(nèi)氣氛便沉了幾分。蘇妃站在一旁，悄悄捏了捏帕子，生怕太子動怒。可李承乾只沉默了片刻，便點頭道：“侍中說的是，是孤考慮不周。那些器物，明日便讓人送回內(nèi)庫。往后每日下午，孤會在崇文殿召見屬官，議論朝政?！?br>魏征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卻依舊板著臉：“殿下能聽進諫言，是社稷之福。臣還有一言 —— 魏王近日在王府開設(shè)文學(xué)館，招攬?zhí)煜挛娜耍幮蕖独ǖ刂尽?，陛下十分贊賞。殿下身為儲君，也當(dāng)在學(xué)業(yè)上多用心，莫要被魏王比了下去?！?br>這話一出，李承乾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攥緊了。
魏王李泰，他的親弟弟，只比他小一歲。自小聰慧，工于書法，極得父皇寵愛。這些年父皇對李泰的賞賜越來越厚，甚至允許他不就藩，留在長安開館納士，朝野上下早已議論紛紛。
他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淡淡道：“魏王編書是好事，孤身為太子，自當(dāng)以國事為重，不會與弟弟攀比?！?br>魏征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殿下明白就好。臣告退。”
魏征走后，殿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蘇妃輕聲勸道：“殿下，魏侍中也是一片苦心……”
“我知道。” 李承乾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可他總拿我和李泰比，好像我這個太子，處處都不如李泰似的?！?br>他走到殿門口，望著庭院里抽芽的柳樹。春風(fēng)拂過他的衣袍，左腿的鈍痛又涌了上來，他不動聲色地扶住廊柱，指尖微微泛白。
沒人知道，這腿疾從去年冬天開始就越來越重了。太醫(yī)說是風(fēng)濕，養(yǎng)養(yǎng)就好，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時候夜里疼得睡不著，連下地都難。
“殿下，魏王派人送了書過來?！?李安快步走來，手里捧著一摞新書，“說是魏王新校注的《漢書》，特意送與殿下品鑒?！?br>李承乾接過書，翻了兩頁，扉頁上是李泰清秀的字跡，落款處 “弟泰敬呈” 四個字，看著兄友弟恭，可字里行間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替孤謝過魏王。” 他把書遞給李安，語氣平淡，“收起來吧。”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內(nèi)侍跑進來，喜道：“殿下！陛下派梁公公來了，說是有賞賜！”
李承乾精神一振，連忙整了整衣袍，迎了出去。
殿外，宦官梁師泰捧著圣旨和錦盒，見了李承乾便笑道：“太子殿下接旨吧。陛下說，太子監(jiān)國辛勞，處置得當(dāng)，特賜金鑲玉帶一條，御酒十壇，以資嘉獎?！?br>李承乾跪地接旨，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欣喜：“兒臣謝父皇恩典！”
起身接過錦盒，打開一看，玉帶溫潤，鑲嵌著粒粒明珠，是父皇常用的款式。他指尖撫過玉帶，心里暖烘的。
梁師泰又低聲道：“殿下，陛下還讓奴才帶句話，說太子是國之儲君，也要保重身體，別太勞累了?！?br>“兒臣知道了?！?李承乾眼眶微熱，“有勞梁公公?！?br>送走梁師泰，他捧著錦盒站在廊下，春風(fēng)吹過他的發(fā)梢，連腿上的疼都好像輕了幾分。
蘇妃走過來，笑道：“陛下心里還是最看重殿下的?！?br>“那是自然?！?李承乾笑了笑，眼里是少年人的意氣風(fēng)發(fā)，“孤是父皇親立的太子，是大唐的儲君。只要孤好好做，父皇不會失望的。”
他沒看見，不遠處的宮墻拐角，一個魏王王府的侍從悄悄退了下去，快步往魏王王府的方向而去。
而顯德殿的春光里，少年太子還以為，只要他循規(guī)蹈矩，勤勉政事，這儲君之位便穩(wěn)如泰山，父子之情便永世不變。
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從他腿疾加重的那一天起，就已經(jīng)悄悄偏離了軌道。
貞觀十一年，冬。
長安落了第一場雪，鵝毛般的雪花覆蓋了宮闕，天地間一片素白。
東宮麗正殿內(nèi)，燒著銀絲炭，暖烘烘的。可李承乾坐在榻上，臉色卻不太好看。他左腿蓋著厚厚的狐裘，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顯然是疼得厲害。
“殿下，太醫(yī)說了，您這腿不能受寒，得好好養(yǎng)著?！?蘇妃坐在一旁，用暖爐給他捂著膝蓋，聲音里帶著擔(dān)憂，“明日太極宮的家宴，要不您就稱病不去了吧？”
“不行。” 李承乾咬了咬牙，“父皇特意召諸王入宮赴宴，我身為太子，豈能缺席？”
他說著便要起身，可剛一動，左腿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踉蹌了一下，幸好蘇妃扶住了他。
“殿下！” 蘇妃驚呼一聲。
“無妨?！?李承乾扶住桌案，緩了緩神，“替孤**吧，讓李安準(zhǔn)備步輦?！?br>家宴設(shè)在太極宮兩儀殿。李承乾坐著步輦到的時候，諸王和妃嬪都已經(jīng)到了。李世民坐在上首，看見他進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李承乾由李安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殿內(nèi)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腿上。有驚訝，有探究，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鄙夷。
李承乾的臉微微發(fā)燙，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最恨別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廢物。
“起來吧?！?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賜座。”
“謝父皇?！?br>李承乾剛坐下，就見李泰款款走了進來。他穿著錦袍，身姿挺拔，手里捧著一卷書，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笑道：“兒臣參見父皇。兒臣近日編修《括地志》有了新進展，特意帶來給父皇過目?！?br>李世民臉上立刻露出笑意：“好！青雀素來勤勉，快拿過來給朕看看。”
青雀是李泰的小名。李世民當(dāng)眾喊他的小名，親昵之意溢于言表。
李泰呈上書籍，站在李世民身側(cè)，低聲講解著書中內(nèi)容，時不時逗得李世民開懷大笑。父子二人言笑晏晏，和一旁沉默的李承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席間，諸王紛紛向李世民敬酒。李泰更是端著酒杯，巧舌如簧，一會兒說父皇圣明，一會兒說太子兄長操勞，話說得滴水不漏，滿殿之人無不稱贊魏王仁孝。
李承乾坐在席位上，左腿的疼痛一陣接一陣，他強撐著保持儀態(tài)，可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太子怎么不說話？” 忽然，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淡淡的，“今日家宴，怎么看著興致不高？”
李承乾心頭一緊，連忙起身：“兒臣只是身體略有不適，掃了父皇的興，是兒臣的錯?！?br>“又是身體不適?！?李世民放下酒杯，語氣沉了幾分，“你這腿疾，養(yǎng)了兩年也不見好。身為儲君，連自己的身體都打理不好，如何打理天下？”
“兒臣……” 李承乾張了張嘴，只覺得一股委屈涌上心頭。他也想養(yǎng)好，可這腿疾反反復(fù)復(fù)，太醫(yī)都束手無策，他能怎么辦？
“陛下，太子殿下也是為國事操勞，才累壞了身子?！?長孫無忌見狀，連忙出言打圓場。
李世民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可臉色卻明顯沉了下來。
家宴不歡而散。
李承乾坐著步輦回東宮，一路上寒風(fēng)卷著雪花打在臉上，涼得刺骨。他靠在輦壁上，閉著眼，心里堵得慌。
父皇以前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他剛被立為太子，父皇親自教他讀書寫字，帶他巡視軍營，夸他聰慧仁厚，是天生的儲君?？勺詮乃昧送燃玻富士此难凵窬妥兞?。
有失望，有不滿，還有幾分他看不懂的疏離。
“殿下，到東宮了。” 李安輕聲提醒。
李承乾睜開眼，正要下輦，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樂聲，清越悠揚，像是山澗流水，在這雪夜里格外動人。
“這是什么聲音？” 他皺眉問。
“回殿下，是太常寺新來的樂工，叫稱心，琵琶彈得極好。今日宮宴，他在偏殿奏樂來著?！?李安答道。
李承乾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帶他過來，彈一曲聽聽?！?br>片刻后，一個少年被帶了過來?？粗贿^十五六歲的年紀(jì)，穿著素色樂工服，眉目清秀，抱著一把琵琶，眼神干凈得像雪。他見了李承乾，連忙跪地行禮：“小人稱心，參見太子殿下?！?br>聲音清潤，像他的琵琶聲一樣。
李承乾看著他，心里那點煩躁莫名地散了些。他擺了擺手：“起來吧，彈首《陽春白雪》聽聽?！?br>稱心安安靜靜地坐下，指尖撥弄琴弦，樂聲緩緩流淌出來。清越的琵琶聲裹著雪夜的寒氣，卻又帶著幾分暖意，一下一下，拂過李承乾緊繃的心弦。
一曲終了，李承乾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你叫稱心？”
“是。” 少年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小人的名字，是太常寺卿取的，說小**琵琶，能稱人心意?！?br>李承乾笑了。這是他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好名字?！?他說，“以后，你就留在東宮，專門給孤彈琵琶吧?！?br>從那天起，稱心就留在了東宮。
他話不多，總是安安靜靜的。李承乾處理政務(wù)累了，他就彈一曲琵琶；李承乾腿疾發(fā)作疼得睡不著，他就坐在床邊，哼著民間的小調(diào)，像哄孩子一樣，哄他入睡。
李承乾很少和人說心里話，對著蘇妃，對著東宮屬官，他都要端著太子的架子?？蓪χQ心，他不用。
他可以抱怨腿疾的疼痛，可以吐槽朝臣的啰嗦，可以說自己對父皇的畏懼和期盼。稱心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說一兩句安慰的話，不多，卻總能說到他心坎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承乾越來越依賴稱心。他賞賜給稱心無數(shù)金銀珠寶，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給他留一份。東宮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私下議論，說太子寵信樂工，不成體統(tǒng)。
這些話，李承乾不是不知道?？伤辉诤酢?br>這深宮里，人人都盯著他太子的身份，人人都對他有所求。只有稱心，是真心實意地待他好，不圖他的太子之位，只圖他這個人。
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貞觀十二年春，魏征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臉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看。進門就把一份**奏章拍在案上，沉聲道：“太子殿下！臣請問，東宮那個叫稱心的樂工，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強裝鎮(zhèn)定：“不過是個彈琵琶的樂工，孤留著解悶的?！?br>“解悶？” 魏征氣得胡子都抖了，“現(xiàn)在長安城里都傳成什么樣了？說太子寵信男寵，荒淫無度！御史臺已經(jīng)有好幾份折***殿下了，若不是臣壓著，早就遞到陛下跟前去了！”
“他們憑什么這么說孤！” 李承乾猛地站起來，左腿一陣劇痛，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案，“孤不過是留個樂工在身邊，何至于此？”
“殿下是儲君！儲君的私事，就是國事！” 魏征語氣嚴厲，“殿下想想，陛下本就對您的腿疾不滿，若再知道您寵信樂工，荒廢學(xué)業(yè)，該有多失望？臣勸殿下，趁早把稱心送出宮去，以正視聽！”
“不行！” 李承乾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孤做不到。”
“殿下！” 魏征痛心疾首，“您是大唐的太子，將來要繼承大統(tǒng)的，怎能耽于私情，自毀前程？”
“前程？”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涼，“魏侍中，你告訴孤，在父皇心里，在你們這些朝臣心里，孤這個太子，還有前程嗎？”
他指著自己的腿，聲音發(fā)顫：“孤腿瘸了，走路都不利索，你們都覺得孤不配當(dāng)這個太子，對不對？李泰比孤健康，比孤會討好父皇，你們都覺得他比孤更適合當(dāng)太子，對不對？”
“殿下何出此言！” 魏征愣住了。
“難道不是嗎？” 李承乾紅著眼眶，“父皇處處拿李泰和孤比，朝臣處處盯著孤的錯處。孤做對一百件事，沒人記得；做錯一件，所有人都跳出來指責(zé)孤！孤也是人！孤也會疼！也會累！”
魏征看著他激動的樣子，沉默了許久，才嘆了口氣：“殿下，臣知道您心里苦?？赡热蛔谶@個位置上，就該承受這些。臣今日把話放在這里，稱心不能留。您若不送他走，臣就親自上奏陛下?！?br>說完，魏征轉(zhuǎn)身就走。
殿內(nèi)只剩下李承乾一個人，他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左腿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殿下……” 不知何時，稱心走了進來，眼眶紅紅的，“要不，小人還是走吧。是小人連累了殿下?！?br>李承乾回頭看著他，少年眼里**淚，卻強忍著不哭。他心里一緊，走過去，輕輕抱住了稱心。
“不許走。” 他聲音沙啞，“有孤在，誰也不能把你帶走?！?br>可他心里清楚，魏征說到做到。
這場風(fēng)波，終究是躲不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