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河------------------------------------------，雨水灌進去又流出來，有點腥，但她沒回頭看。，遠遠的暖閣方向，銀鈴似的笑聲隔著三重院子傳過來，雨大風(fēng)急也蓋不住。，浪頭裹著枯枝碎葉往東邊涌去，她蹲在岸邊脫鞋，左腳那只繡鞋的尖被泥泡黑了，她蹬了兩下沒蹬掉，索性跪進水邊的爛泥里，用手。著鞋幫往下拽，指甲因為用力便劈了一根。，線是馮稚玉幫她挑的，說湖色襯她。，再沒腳踝，她踩著一塊滑石頭，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穩(wěn)，走著走著又踏空了，整個人栽了下去，嘴里灌進一口水，冷的、帶泥沙的，嘴巴猛地閉上又猛地張開，她撲騰了兩下，手抓到一叢蘆葦根，扯斷了，人又沉下去。，花白毛，泡發(fā)了，肚皮朝天漂在蘆根中間，爪子蜷著，像睡著，她認(rèn)得那只貓，之前在巷口給它扔過半塊炊餅，它叼起來跑了，馮蕎玉在水底下看著那只死貓，忽然松開了手里抓著的蘆根。，路上有伴了，然后眼前一片黑……，很濃，濃得嗆鼻子，她喉嚨生疼，張嘴想咳，氣管先痙起來，整個人縮在榻上抖，把青布帳幔都給扯歪了。，三根指頭搭脈，指腹有薄繭?！皠e動?！甭曇舨桓撸矝]有勸慰的意思。，半舊的靛藍布袍，半腰間掛著一只青瓷葫蘆，那葫蘆底下系著一條褪了色的紅繩，繩尾打了個結(jié)，極小。，油燈在他臉上投出一片陰影。。，那年她搭棚子的第三個月，有一天清早去放飯，看見枯枝上多了根紅繩，繩頭穿了一片干槐葉，葉子完整，葉脈透亮。
她當(dāng)時踮腳摘下來看了看，以為是哪個小孩玩的，又掛回去了，后來那根繩一直在，風(fēng)吹雨打褪了色也沒人動，第二年春天她再去，繩子還在，但葉片沒了。
“你在河里飄了30里，是被蘆葦掛住了衣裳，才來了我這，再晚半刻神仙難救?！?br>馮蕎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啞著嗓子問出一句：“……你以前住過京城東巷么？”
那人掖被子的手停在半空，油燈火苗晃了一下。
東巷口老槐樹底下有個草棚子，馮蕎玉十三歲那年搭的，每天放半碗剩飯，給巷里的野貓野狗，第二年春天棚子多了個粗瓷碟子，洗干凈放著，旁邊壓一張紙條，字硬邦邦的：
“貓不能吃咸的?！?br>紙條她收進荷包里了，現(xiàn)在還在侯府她妝匣底層，她從沒見過寫字的人，只偶爾傍晚聽見隔壁墻頭有貓踩過瓦片的聲音，可她回頭看時什么也沒有。
甄子策把手收回去，起身走到藥爐邊蹲下，用竹夾子撥了撥炭，火光照著他的側(cè)臉，眉尾那道疤在光里顯出凹凸不平。
“東巷老槐樹底下，”他沒回頭，“你喂的那只花貍，去年臘月死的，我埋的，埋在南墻根底下那棵冬青旁邊。”
馮蕎玉眼眶熱了，云團子，肚皮上一塊白毛像朵云，她管它叫云團子，去年她被關(guān)在院里養(yǎng)病，不知什么時候出了門，后來便在沒有看見過它。
甄子策把濾好的藥端過來，在她榻邊坐下，碗沿貼上她嘴唇的時候他手上很穩(wěn)，一滴沒灑，藥汁苦得她舌根發(fā)木，嗆了一口，他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輕。
“三年前暮春，也是在這片河邊我救了一個女孩，十二、三歲，右邊臉上有一塊紫紅胎記，雞蛋大小，自稱是和母親逃難的孤女，父親拋棄了她，她被人嫌棄容貌，想著自盡，她看我是醫(yī)者，便求我替她除了它?！?br>甄子策靠著墻，兩只手搭在膝上：“診金是一對冰種翡翠鐲子，水頭極好，她說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當(dāng)時我信了。”
“胎記祛干凈之后我給了她一盒養(yǎng)顏膏，囑咐她配一味藥引化開再用 藥引叫心頭血，取人心口的血，玉瓶盛了，混入膏中?！?br>他停了一下。
“我隨口編的，我當(dāng)時以為一個十多歲的姑娘，再狠能狠到哪去，后來才知道，她不是孤女，是你的妹妹，她被養(yǎng)在外面十幾年，她娘是侯府的**丫鬟，連個通房都算不上，母女倆靠著侯府每月打發(fā)的一吊錢過活，我想她偷鐲子已經(jīng)偷了，總不能**?！?br>馮蕎玉聽了這話，心頭緊了一下，手緊緊抓住了褥子。
“她真殺了。”甄子策說，“三天后她回來復(fù)診，臉上涂著那盒膏，氣色好得很，她跟我閑聊，她那時候話很多，我手里搗藥的杵停了，我看著她，她臉上那塊紫紅胎記印子都沒了，干干凈凈一張臉，沖我笑。”
馮蕎玉開始抖。
“我沉默了很久，問她是誰的心頭血，她竟然笑著說是她**，還說她娘走的很安詳，我沒想到，死的人會是她娘。我問她，**怎么死的，她就說起了自己的身世，最后說了一句，無論如何她娘都不能活，因為她要去侯府，怕她娘亂了她的局?！?br>甄子策的聲音一直很平，像在念一頁舊脈案，但他說到局那個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從那以后我再沒見過她，三個月前，我去了東巷老槐樹下的草棚 聽見你在哭著喊娘?！?br>說完他看了她一眼，接著說：“巧的是當(dāng)天晚上，她就來了，給了我很多錢財，讓我在給她調(diào)制養(yǎng)顏膏，說三天后會有人來取，她站在門外沒進來，隔著門板跟我說了一些話，說她在侯府過得很好，多謝我成全，當(dāng)時我就覺得很不對勁，我開門的時候她已經(jīng)走了，看見了門口的錢**，和門板上用指甲刻了兩個字。”
他停了。
馮蕎玉啞著嗓子問：“什么字?！?br>“是謝謝?！?br>窗外雨聲驟急,竹廬里藥爐的炭噼啪爆了一下。
”她是因為我的藥才殺了自己親娘，拿著那張臉進的侯府，所以那養(yǎng)顏膏……?！?br>甄子策終于抬眼看她，灰黑色的瞳孔里映著油燈一跳一跳的光，“進了侯府之后她先給***遞安神湯，再用計把你兄長從馬上推下去，再往你飯食里下了碎玉散的毒讓你渾身長紫斑。大家認(rèn)為是你得了怪病，會傳染，便把你關(guān)了起來，而你父親被她喂了藥，認(rèn)不清親疏，你那郎君也被她搶了，你的那些詩文……”
馮蕎玉猛地?fù)纹鹕碜?，拉住了他前襟?br>“你都知道？”
“我看你很久沒去草棚，后來才知道的?！?br>“你眼睜睜看著？”
“我來不及攔，等我查到她在侯府里動了手，**已經(jīng)入土三個月了?！?br>“那你還來救我？”她嗓子裂了，“我真傻，現(xiàn)在才知道這些，你救我干什么？你救了她害了我全家，你再救我，是想讓我欠你一條命再慢慢還？”
甄子策被她拉著前襟，后腦勺抵著墻，沒躲。
“你那年東巷口搭草棚子喂貓，”他開口，聲音很低，“棚子塌了，你蹲在雨里撿碎木頭撿了一整夜，臉上被樹枝劃了道口子，血往下淌，你拿袖子擦一把接著撿，我蹲在墻頭上看了你一宿?！?br>馮蕎玉揪著他前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松開。
“我那天晚上本來可以下去幫你,但我沒有動，我想一個侯府小姐，蹲在泥里撿爛木頭，喂野貓，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br>他抬起手握住了她那只劈了指甲的手，指腹按了按她指尖滲血的地方。
他停了。
月光從竹簾縫里漏進來，照見馮蕎玉臉上的淚和紫斑糊成一片，照見甄子策握著她的手，拇指壓在她指甲劈裂的傷口上，壓得很輕。
“我救了她，害了***，你要我賠多久，我就賠多久?！?br>他把藥碗端起來，碗沿貼上她嘴唇。
“等你病養(yǎng)好后，她拿了你多少東西，我會替你一件一件拿回來。”
馮蕎玉就著他的手喝完最后一口，苦味從舌根漫到喉嚨，她咳了一聲，啞著嗓子問他叫什么。
甄子策接過碗，站起來，走回藥爐邊，靛藍袍角掃過榻沿，帶起一股風(fēng)，油燈晃了一下。
“甄子策?！彼淹肟圻M藥渣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