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是被酒氣嗆醒的。
包廂里燈光昏黃，茶幾上橫七豎八躺著手機和空酒瓶。有人在大聲說笑，有人在劃拳，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悶悶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節(jié)粗大，青筋凸起，虎口有一道舊疤——那是三十五歲那年搬倉庫留下的。
三十五歲。
他苦笑了一下。三十五歲，本該是男人最穩(wěn)的年紀?？伤娜鍤q，是被裁員通知、催收短信和一張冷掉的離婚協(xié)議堆出來的。
“陸遠！發(fā)什么呆呢，滿上滿上！”
對面的老同學把酒杯懟到他面前。那人肚子微微凸起，腕上是塊亮得扎眼的新表，笑起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優(yōu)越感。
“聽說你……”對方頓了頓，把“失業(yè)”兩個字咽了回去，“最近挺忙的吧？”
忙。
他確實忙。忙著投簡歷，忙著跟房東商量晚交半個月房租，忙著在醫(yī)院走廊里算父親的化療費夠不夠。
這些話，他一個字也沒說。
陸遠端起杯，一飲而盡。酒是苦的，咽下去燒喉嚨。
包廂里很吵。有人聊孩子上了國際學校，有人聊剛換的 SUV，有人聊老家那套房子又漲了。十年前他們坐在這間高中教室時，誰也沒想過，分開后的日子會差出這么遠。
十年。
他拼了命地跑，從重點大學跑到地產(chǎn)黃金期，跑到教培最瘋的那幾年?？娠L口一停，他連人帶車一起栽進泥里。行業(yè)說沒就沒，像退潮，岸上的人忽然都光著腳。
那輪整頓來得毫無預兆。前一個月還在談擴店，后一個月整個公司就關了門。他攢了十年的積蓄，半年賠干凈，還背了債。
“來來來，敬咱們班當年第一名的陸大學霸！”有人起哄。
笑聲里，陸遠把杯中酒又倒了一輪。
他記得很清楚，十年前自己是真的驕傲過的。通知書、獎學金、面試官的點頭，一樣不缺?？沈湴劣惺裁从?？大環(huán)境翻個身，個人的那點努力，薄得像張紙。
酒一杯接一杯。
后來是誰提議“不醉不歸”的，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舉杯時，有人拍著他肩膀說：“遠哥，想開點，命嘛。”
命。
陸遠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個字。
他不信命?？扇鍤q這年，他不得不信。
那些年他夠拼了。凌晨三點的寫字樓，連軸轉的項目，為了多拿兩千塊績效常年出差。他把命，都押在了“努力就會有回報”這五個字上。
到頭來，回報沒來，債來了。
前妻走的那天說，你人很好，就是太信這些了。
父親在電話里總說，沒事，爸身體硬朗?？伤髞聿胖溃先思夷菚r候已經(jīng)查出了毛病，瞞著他，是不想耽誤他“前途”。
他笑了一下，很苦。
這輩子的前途，是把一家人拖進了泥里。
他笑著，把最后一口酒灌進喉嚨，眼前一黑。
——
再睜眼時，他聞到的不是酒，是粉筆灰。
頭很疼。但不是宿醉那種脹，是……年輕人才有的、睡多了那種懵。
陸遠慢慢睜開眼。
頭頂是掉了漆的老吊扇，慢悠悠轉著。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進來，落在掉了漆的課桌上，落在一摞摞卷子角上。
窗外有人在打球，籃球砸在地面的悶響，一聲一聲。
他低頭。
手。
指節(jié)修長，皮膚緊，沒有那道搬倉庫的疤。手腕細得能看見骨節(jié)。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洗得發(fā)白。
“陸遠？陸遠！”
有人用指尖戳他胳膊。聲音清亮，帶著點嫌棄。
他側過頭。
同桌時沐把一沓卷子推過來，馬尾辮，眼睛很亮，睫毛上沾著一點光。
“發(fā)什么呆呢，老班都看過來了?！?br>老班。
陸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講臺。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正拿粉筆敲黑板，黑板上寫著“距離高考還有 200 天”。
200 天。
他腦子里“嗡”地一聲。
窗外那臺老吊扇的轉速、黑板報上“迎接期末**”的紅字、前排男生抽屜里露出的磁帶、空氣里浮著的、屬于 2004 年的那種干燥的、像舊課本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見這個教室，是拍畢業(yè)照那天。
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陸遠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掐進掌心。疼。真實的、年輕的疼。
不是夢。
他忽然覺得荒謬，又覺得理所當然。
三十五年的記憶，像一本翻爛了的賬本，一頁頁攤在他十八歲的腦子里。那些后悔、那些錯過、那些“要是當初”的念頭，此刻全都清清楚楚。
成年人的清醒，少年的身體。
這種撕裂感只持續(xù)了一瞬。
下一秒，陸遠就已經(jīng)冷靜下來。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重來一次”的渴望。現(xiàn)在，愿望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兌現(xiàn)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繃著，下頜線還是十八歲的線條，沒有后來被生活磨出的疲憊紋。
校服左胸的校徽，針腳有點松——“江城一中”。
教室后墻的遲到登記表上，還寫著他上周的名字。墨跡沒干透。
所有這些細碎的、只屬于 2004 年的證據(jù)，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陸遠，”***的男人終于點了他的名，眉頭皺著，“下周摸底考，你上次掉到班里三十多名，這次再這么散漫，我跟你說家長。”
班里有人竊笑。
陸遠沒笑。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年輕的、還什么都沒失去過的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前世今天，他剛接到裁員郵件，躲在衛(wèi)生間里，對著屏幕愣了半小時。
前世今天，他不知道父親下周就會暈倒在工地，從此落下病根，后半生都被他拖累。
前世今天，他還沒對那個總戳他胳膊的時沐說過一句“謝謝”，后來就再沒機會。
可現(xiàn)在——
他抬起頭，迎著班主任不太友好的目光，輕聲、卻極清楚地答：
“老師，這次**，我會考第一的?！?br>全班靜了一瞬。
角落里，那個仗著家里有點錢、總愛擠兌他的男生“嗤”地笑出聲：“吹牛吧你，陸遠你上次數(shù)學才考六十多?！?br>陸遠沒理他。
他轉頭，看向窗外。
2004 年的陽光很好。江城還很舊，房價還沒瘋，互聯(lián)網(wǎng)還只是個新鮮的詞，連手機都還是翻蓋的。
而他的腦子里，裝著此后整整二十一年的世界。
陸遠慢慢回過味來。這不是記性好，也不是夢。是他帶著一整個人生的記憶、教訓和經(jīng)驗，重新站回了十八歲的起點。老天爺像是嫌他上輩子輸?shù)锰珣K，干脆給他重開了一次。
換句話說，他手里多了一張別人都沒有的牌。
一張“先知”的牌。
可成年人的冷靜很快壓住了那點狂喜。他太清楚，這牌不是萬能的：
他是十八歲的高中生，身無分文，說了沒人信?，F(xiàn)在要是跑出去喊“明年房價要漲網(wǎng)店能發(fā)財”，別人只會當他瘋了。
而且，未來再清楚，也只是“已知的結果”，不是“必然的路”。記憶能告訴他哪年刮風、哪年下雨，卻替不了他去把傘撐起來。真要改變什么，還得靠他自己，一步一步去兌現(xiàn)。
所以，得藏。得像水滲進沙子，一點一點來。
前世班里那個悶聲不響的男生，后來成了第一批做電商的，賺得盆滿缽滿。前世校門口那家不起眼的小飯館，老板的兒子趕上了短視頻，身家翻了百倍。這些信息，此刻像燒紅的鐵，烙在他腦子里。
他不能全說。但挑那么一兩件，足夠讓陸家，這一次穩(wěn)穩(wěn)上岸。
他知道哪一年哪片區(qū)的房子會翻十倍。 他知道哪家公司會從一間民房長成巨頭。 他知道哪一輪風口會來，哪一陣寒風會到，又該在哪一天，提前把一家人帶離岸邊的泥。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怎樣讓這一生，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轍。
陸遠把卷子鋪平，握筆的手很穩(wěn)。
摸底考的卷子還沒發(fā)，但他已經(jīng)看見，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了。
窗外籃球還在砸地，一下，一下。
十八歲的風，吹在他臉上。
這一次，他有的是時間，把輸?shù)舻?，一點點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