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機------------------------------------------。，她抬起頭，看見機艙頂部的氧氣面罩齊刷刷彈了下來，像一排慘白的吊死鬼。"各位乘客請注意，飛機遇到強烈氣流，請系好安全帶——"，機身猛地一沉。。溫簡后排的女人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指甲摳進皮面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前排的小孩在大哭，母親的聲音顫抖著哄他"沒事沒事"，可她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不怕項目搞砸從頭再來，甚至不怕三十多歲還單著被親戚輪番催婚。但此刻，三萬英尺高空，機身像一片被風卷起的落葉，她終于承認——她怕死。"媽——"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尾音被又一波劇烈的顛簸吞沒。，右側(cè)機翼上冒出了火光。，大腦一片空白。她想起臨出差前給林伊伊發(fā)的微信："去巴黎一周，給你帶那個限量款的包。"林伊伊回了個撒嬌的表情包："簡簡最好啦！"。包。巴黎。，像灰。。座椅上的小桌板嘩啦一下滑開，溫簡的筆記本電腦甩了出去，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屏幕裂了，還亮著，密密麻麻的設計稿像被撕碎的星空。，稿子沒了，回去怎么跟甲方交代。。
警報聲響了，尖銳刺耳，和乘客的哭喊混在一起，震得耳膜疼。溫簡的手指死死攥著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她閉上眼，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閃過很多畫面——辦公室落地窗外的夕陽，媽媽端上桌的排骨湯，趙可可拉著她喝酒說"簡簡你太拼了"。
然后畫面一幀一幀退回去，退回到更早的時候。
大學宿舍里，林伊伊剛洗完頭，濕漉漉的長發(fā)披在肩上，歪著頭對她笑："簡簡，你幫我看看這條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當然好看。
伊伊穿什么都好看。
溫簡那時候就坐在下鋪，手里拿著英語六級單詞本，抬頭看見林伊伊轉(zhuǎn)了個圈，裙擺飛起來，像一朵開在四月的花。
"好看。"她說。
"那你陪我去見個人唄？"林伊伊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就隔壁系那個顧淮琛，我昨天跟你提過的。"
"好。"
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機身再次猛墜，失重感把溫簡從回憶里拽出來。她的胃翻涌著，喉嚨里哽著一口酸水?；鸸飧罅耍脒叴皯舳际羌t的，像地獄的入口從外面貼過來。
溫簡三十一年的人生里，做過無數(shù)個決定。每個項目方案她都要反復推演三遍，每個合作條款她都要逐字逐句摳到天亮。她從來不冒任何沒把握的險。
唯獨對林伊伊，她從來沒猶豫過。
"簡簡你幫我看看這個。"
"好。"
"簡簡你陪我去一趟唄。"
"好。"
"簡簡我覺得他好像不喜歡我……"
"怎么會，你這么好。"
她是真心的。每一句"好"都是真心的。溫簡這個人，對朋友向來掏心掏肺，更何況是從大一開始就睡在她上鋪的林伊伊。伊伊漂亮、溫柔、善解人意，所有人都喜歡她。溫簡是所有人當中的一個，最掏心掏肺的一個。
只是她從來沒想過——
機身從中間裂開了。
那聲響不像爆炸，更像某種巨大的布料被撕扯，滋啦一下，橫貫整架飛機。溫簡看見前排座椅連根拔起，朝她砸過來。
她想喊，但嘴張開，灌了滿口的風。
風里有焦糊味，有鐵銹味，有某種溫熱的、腥甜的東西。
她飛出去了。
是真的飛出去了。身體輕飄飄的，像被扔進滾筒洗衣機，天和地旋轉(zhuǎn)著攪在一起。她看見斷裂的機翼從身邊擦過，看見行李艙里飛出來的箱子像炮彈一樣射向下方。下面是一片灰藍色的海面，波紋密密麻麻，像一張揉皺的錫紙。
溫簡在往下掉。
速度太快了，風灌進耳朵里，鼓膜像要被撕裂。她想，原來人死的時候是這樣的。沒有什么走馬燈了，剛才已經(jīng)走過了?，F(xiàn)在只剩下冷。刺骨的冷。
還有疼。
肋骨應該斷了。她感覺左邊胸口有什么東西扎進去了，每呼吸一下都像被刀攪。但她居然還在呼吸。她甚至能感覺到血從嘴里涌出來，咸的。
海面越來越近。
灰藍色的，泛著白沫，像一張冷漠的臉。
溫簡閉上眼。
算了。
她這輩子對得起所有人。對得起父母，對得起甲方，對得起團隊里那幫跟著她熬夜的小年輕。更對得起林伊伊。
顧淮琛是她幫林伊伊追的。從遞情書到約吃飯到制造偶遇，每一步都是她設計的。林伊伊每次約會前一晚都要拉著她試三套以上的衣服，溫簡就在旁邊坐著，認真給出意見，從來不嫌煩。
后來林伊伊和顧淮琛在一起了，溫簡比自己簽了大單還高興。她請全組人吃了頓飯，說今天我開心，你們隨便點。
同事問，溫姐，你怎么比自己談戀愛還興奮？
溫簡想了想，說："因為我姐妹找到幸福了，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海面貼到臉上的那一刻，溫簡聽見最后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是一陣急促的電子音。
"嘀嘀嘀嘀——"
像是某種設備啟動的提示音。機械的，冰涼的，沒有感情。
然后她什么都聽不見了。
溫簡以為自己死了。
但她又聽見了聲音。
"女主即將死亡……世界即將崩塌……系統(tǒng)自救程序啟動中……"
女什么？
什么主？
溫簡想睜開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只能感覺到某種虛無的、漂浮的狀態(tài)，身體好像不存在了，意識卻還在，像一顆泡在水里的珠子，滾來滾去。
"……程序啟動成功。"
"意識傳送中……"
"坐標定位……時間節(jié)點回溯……"
"請宿主做好接收準備。"
宿什么主？
溫簡想罵人，但連嘴都沒有了。她被困在一片黑暗里，渾渾噩噩的，只剩那一串機械音在耳邊反復播放。
"世界意識蘇醒中……"
"幼生期激活……"
"……"
那聲音漸漸遠了。
溫簡的意識也跟著沉下去。
沉下去。
然后——
她猛地睜開了眼。
天花板。
白色的，吸頂燈是圓的，有一圈淡淡的灰漬。窗簾拉著，透進來薄薄的光，是早晨。空調(diào)嗡嗡響，吹出來的風帶著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溫簡瞪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十秒。
她認識這個天花板。這是她自己臥室的天花板。去年裝修的時候她挑了最普通的白色乳膠漆，林伊伊說太素了，溫簡說素點好，好睡覺。
她側(cè)過頭。
床頭柜上放著她的手機，插著充電線，屏幕黑著。旁邊是一杯隔夜的白開水，杯壁上掛著一圈水漬。再旁邊是她昨晚看了一半的設計雜志，折了角的那一頁是今年巴黎時裝周的新銳設計師訪談。
溫簡慢慢抬起手。
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左手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顆小痣，圓圓的，像針尖點上去的。
她在。
她還活著。
可是那架飛機——
溫簡猛地坐起來。
胸口不疼。肋骨沒斷。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米白色的純棉睡衣，領(lǐng)口洗得有些松垮。睡衣上面干干凈凈的，沒有血。她摸了摸嘴唇，干的，但沒有鐵銹味。
窗外有鳥叫。
樓下有人在按喇叭。
隔壁鄰居家的狗在汪汪叫。
這太尋常了。尋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溫簡每天從這張床上醒過來，先看手機回消息，然后洗漱做早餐，趕地鐵去公司。今天也應該這樣。
除了——
溫簡攥緊了被子。
那架飛機。爆炸?；?。海面。那個電子音。那些話。
都是夢嗎？
她伸手去拿手機，按亮屏幕。
日期跳出來。
溫簡盯著那串數(shù)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鎖屏了，她又按亮，再看一遍。
沒錯。
她明明記得自己出差是上周的事。飛去巴黎參加那個設計展，林伊伊還送她到機場，抱著她說"簡簡早點回來，我等你一起吃火鍋"。
但手機上的日期告訴她，那是三天前。
三天前她根本沒出差。三天前的那個下午，她按部就班去了公司，開了兩個會，回了二十三封郵件，晚上七點下班，路過便利店買了一盒草莓，回家看了兩集劇，十一點睡的覺。
日歷上沒有出差的行程安排。
微信里沒有訂票的確認消息。
她翻開和林伊伊的聊天記錄，最后一條停在昨天："簡簡，明天有空嗎？我想約你逛街！"
溫簡盯著那條消息，手指開始發(fā)抖。
不對。
全都對不上。
她明明上了那架飛機。她明明看見了窗外的火光。她明明從三萬英尺高空掉進了海里。
那些疼是真實的。那些冷是真實的。
那個電子音也是真實的。
"女主即將死亡……世界即將崩塌……系統(tǒng)自救程序啟動中……"
溫簡攥著手機坐在床上。晨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一條細細的金線橫過被面。她盯著那道光，腦子里嗡嗡作響。
如果那不是夢——
如果不是夢——
那她是什么？
"宿主，你終于醒了。"
溫簡整個**了起來。
聲音是從四面八方來的?？侦`的，機械的，但比墜機時聽到的那個溫柔一些，像一臺調(diào)試過音色的智能音箱在說話。
"誰？！"溫簡猛地轉(zhuǎn)頭，四下張望。
臥室空蕩蕩的。就她一個人。
"誰在說話？！"
"宿主你別怕，我在你的意識里。"
"什么意識？！"溫簡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拉開窗簾，推開窗戶，外面是她熟悉的小區(qū)花園，晨跑的鄰居大爺正從樓下經(jīng)過。
沒有異常。
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誰？"溫簡壓低聲音，捏著窗框的手指骨節(jié)發(fā)白，"再不說話我報警了。"
"你報警我也在你意識里啊，**又抓不到我。"那聲音居然透出一點委屈，"宿主，我是這個世界的意識。我叫……嗯，目前還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系統(tǒng)。"
"系統(tǒng)？"
"對。我是你衍生出來的世界意識，一直在你體內(nèi)沉睡。你上一世意外死亡，世界差點崩塌，我緊急啟動自救程序，把你送回來了。"
溫簡慢慢關(guān)上窗戶，退了兩步，坐回床邊。
她說："上一世？"
"對，上一世。你現(xiàn)在回到了三年前。"
"……"
溫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年前。她現(xiàn)在二十六歲。那場墜機是三年后的事。
她咽了口唾沫："你說我是……死了？"
"是的。飛機失事，你當場死亡。"
"……"
溫簡安靜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開什么玩笑？"她把手機舉起來，"你看看這個聊天記錄，我跟伊伊昨天還約了逛街，今天早上我還要上班，我活得好——"
"宿主。"系統(tǒng)打斷她，聲音變得認真，"林伊伊不是你閨蜜。"
溫簡頓住。
"她是你生命里的配角，但因為一個外來系統(tǒng)的干預，她搶走了你的一切。"
"……什么東西？"
"你命定的男主，本該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被林伊伊搶走了。"
"你說什么？！"溫簡猛地站起來，"伊伊的老公？顧淮琛？你說我——我和顧淮琛——"
"他是你命定之人。"
溫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荒唐。
太荒唐了。
她這輩子沒談過戀愛，母胎單身二十六年，連男人手都沒怎么牽過。她一直覺得愛情是事業(yè)絆腳石，談戀愛浪費時間，不如多簽兩個單。
顧淮?。克龓烷|蜜追到的那個男人？
"你有病吧！"溫簡對著空氣吼。
"宿主你別激動……"
"那是我閨蜜的老公！我閨蜜！"
"她不是你閨蜜。"
溫簡愣住。
系統(tǒng)聲音低沉下來："她身上有一個瑪麗蘇系統(tǒng)，那個系統(tǒng)一直在對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進行精神控制，包括你。她利用那個系統(tǒng)搶走了你的人緣、你的朋友圈、你的男主、你的——"
"閉嘴。"
"宿主——"
"我讓你閉嘴！"
溫簡一**坐回床上。全身都在抖。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學開學第一天，宿舍里四個人初次見面，林伊伊甜甜地喊她"簡簡"，她心里就軟了一塊。想起之后的每一次，林伊伊撒嬌，林伊伊落淚，林伊伊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她就忍不住去幫。
那些"忍不住"，原來不是她自己的心嗎？
可她分明記得每一次都心甘情愿啊。
"你騙人。"溫簡啞著嗓子說。
"我沒有騙你。"系統(tǒng)嘆了口氣，"我剛剛吞噬了那個瑪麗蘇系統(tǒng)，讀取了她和林伊伊的全部記憶。她從小就有那個系統(tǒng)，從***開始，身邊的人就圍著轉(zhuǎn)。你對她的感情，是**控的。"
"……"
"你父母的偏心，趙可可的跟隨，陳宇軒的瘋狂，所有人對她的無條件偏愛——都是那個系統(tǒng)的功勞。"
溫簡閉上眼。
她想起去年過年回家，爸媽從進門就開始念叨伊伊。說伊伊給**媽買了**儀，說伊伊多懂事多貼心，說她怎么不學著點。
她當時還笑，說"伊伊就是好嘛，我也覺得她好"。
現(xiàn)在想想，爸媽從前沒那么喜歡伊伊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她記不清。
"所以。"溫簡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對面墻壁，聲音沙啞，"你把我送回來，要我干什么？"
"糾正錯誤。"
"怎么糾正？"
"和男主在一起。你們在一起，這個世界就會穩(wěn)定，就不會崩塌。"
溫簡笑了。
笑得很苦。
"我和他在一起？"她慢慢說，"那伊伊呢？他們現(xiàn)在——他們剛交往吧？"
"她偷了你的東西。"
"她不知道。"溫簡攥著被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為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系統(tǒng)沉默了片刻："宿主，你還要護著她？"
"我不是護著她。"溫簡仰起頭，眼眶發(fā)酸，"我是……我是沒辦法。三年。她叫了我三年簡簡。她半夜發(fā)燒我背著她去醫(yī)院。她失戀我陪她喝了整宿的酒。她結(jié)婚我當?shù)陌槟铩Ｄ阕屛摇悻F(xiàn)在讓我去搶她老公？"
"那本來就是你的。"
"那是她老公！"
溫簡吼出這句話，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窗外，晨光照進來，暖洋洋的。一切都很安靜。樓下的狗不叫了，鄰居家的電視開了，傳來早間新聞的主持人聲音。
多好的早晨。
她本該活著。
可她現(xiàn)在不知道，她活著是要干什么。
"宿主。"系統(tǒng)的聲音溫和下來，"我不逼你。你先休息，慢慢接受。"
溫簡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還有她常用的那款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熟悉。安心。
安心得讓她想哭。
她悶悶地說："你別說話了。"
"好。"
"……那個瑪麗蘇系統(tǒng)，你真的吞了？"
"吞了。"
"伊伊會怎么樣？"
系統(tǒng)想了想："她身邊的人會慢慢不受控制。那些被她系統(tǒng)影響的人，會一點一點清醒過來。"
溫簡沒再說話。
她趴在枕頭上，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還活著。
可她不知道該怎么活了。
手機又亮了，林伊伊的消息彈出來："簡簡簡簡！起床了嗎？今天逛街別忘了！十點我在商場門口等你哦！"
后面跟了三個親親的表情。
溫簡盯著那行字，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
她習慣性地想回"好的，馬上到"。
可她打不出那些字了。
手指停在半空，像一架失速的飛機。
她盯著林伊伊的頭像。是她們倆去年秋天在銀杏林里的合照。林伊伊靠在溫簡肩上笑，眼睛彎成月牙。溫簡也笑著，嘴唇咧開，露出一排白牙。
那時候的她笑得可真傻。
"宿主。"系統(tǒng)又開口了。
"我說了別說話。"
"我只說一句。"
"……什么？"
"顧淮琛的系統(tǒng)控制也**了。"
溫簡的手指一顫。
"他正在覺醒。"系統(tǒng)說，"你做好準備。"
溫簡把手機屏幕扣過去。
晨光里，塵埃在空氣中浮動，像碎掉的金箔。
二十六歲的第一天重生。她還不知道怎么面對。
但她隱約覺得，有些東西，已經(jīng)在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