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拎著那個邊角磨得發(fā)白的行李箱，站在港島街頭，抬頭看著眼前這棟灰撲撲的老樓。
銅鑼*的霓虹燈牌密集得像是要把天空切割成碎片，空氣中混雜著牛雜和雞蛋仔的氣味。他看了眼手里的地址紙條——九龍茶餐廳，軒尼詩道458號3樓。
電梯里擠滿了人，唐墨被擠到最里面。他按了3樓，電梯在2樓停了一次，一群人涌出去，他聽見有人喊“快點快點，試鏡要開始了”。電梯門再次關(guān)上，他皺了皺眉，3樓的按鍵燈還亮著。
?！T開了。
唐墨邁出去，走廊里擠滿了人。有端著炒鍋顛勺的，有抱著食材箱滿頭大汗的，還有幾個穿著廚師服正對著手機補妝的。他掃了一圈，沒看見茶餐廳該有的樣子——沒有油膩的招牌，沒有貼滿菜名的玻璃窗，只有一扇貼著“《港島味道》試鏡現(xiàn)場”標志的大門。
走錯了？
他轉(zhuǎn)身想按電梯，門已經(jīng)合上了，正往下降。樓梯間在哪邊他還沒看清，一個戴耳麥的矮胖男人就沖過來拉住他胳膊：“哎喲喂，你就是那個從內(nèi)地來的神秘大廚吧？快快快，節(jié)目馬上開始了！”
“我不是——”
“別謙虛了，導(dǎo)演特意交代過，今天有位特邀評委，能品出食材前世今生那種高人?！卑帜腥烁静唤o唐墨說話的機會，拽著他往里走，“你這行李箱都帶來了，不是你是誰？走走走，待會兒上臺嘗一口選手做的菜就行?！?br>唐墨被拖著穿過人群，冷著臉想甩開手，但矮胖男人的力氣出奇大，三兩下就把他推進了演播室。燈光刺眼，攝像機架成一排，觀眾席上坐著百來號人。舞臺中央擺著三張評委桌，左邊坐著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右邊坐著個濃妝艷抹的女食評家，中間那個位置空著，桌上擺著名牌——“特邀評委”。
矮胖男人把唐墨按在中間的座位上，塞給他一雙筷子和一杯清水：“等下選手做完菜端上來，你嘗一口，說幾句專業(yè)點評就行。記住了，節(jié)目直播呢！”
唐墨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桌子。他不是來應(yīng)聘茶餐廳廚師的嗎？怎么坐到了電視臺的演播室里？他剛想起身走人，主持人已經(jīng)舉著話筒走到舞臺中央：“各位觀眾，歡迎收看《港島味道》第七季第一期！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三位重量級評委——”
燈光掃到他身上，大屏幕給了特寫。唐墨那張冷峻的臉出現(xiàn)在屏幕上，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鍋沒放鹽的湯。
“首先是我們的特邀評委，來自內(nèi)地的神秘大廚——唐師傅！”主持人顯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臨時編了個稱呼。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唐墨沒動，也沒笑。
坐在左邊的西裝男皺了皺眉，低聲對旁邊的女食評家說：“這人什么來路？沒見過?！?br>女食評家聳聳肩：“導(dǎo)演安排的，說是請了個能一筷子吃出食材的高人。”
“哼，裝神弄鬼。”西裝男嗤笑一聲。
他的名牌上寫著——李耀祖，鴻運集團行政總廚。
選手上臺了，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廚師，推著餐車，上面蓋著銀色餐罩。主持人掀開罩子，一盤冒著熱氣的干炒牛河露了出來，鑊氣逼人，韭黃和洋蔥的香味在演播室里散開。
“三位評委請品嘗?！?br>選手小心翼翼地把三份干炒牛河端到評委面前。
唐墨沒動筷子。他不是不想動，是覺得這場鬧劇該結(jié)束了。他站起身，準備走人。
“唐師傅？”主持人趕緊攔住，“您不嘗嘗嗎？”
臺下開始竊竊私語，李耀祖冷笑一聲：“連筷子都不敢動，怕不是冒牌貨。”
這句話像根針，扎在唐墨的后腦勺上。
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李耀祖的嘲諷，而是因為那股香味鉆進了他的鼻腔，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他腦海里的“味覺金手指”猛地啟動。牛肉的油脂香氣里夾雜著輕微的牧場氣息，河粉的米香帶著一點陳年暗沉，鍋氣濃烈但帶著一絲焦糊的尾調(diào)。
數(shù)據(jù)像瀑布一樣涌出來。
唐墨轉(zhuǎn)過身，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全場安靜了。
他夾起一筷子河粉，送入口中，嚼了三下。
“牛肉用的是**新南威爾士州的安格斯牛，牧場位于獵人谷，牛齡約三十個月，部位是牛后腿肉，切的時候逆紋下刀，厚度三毫米，腌制時用了小蘇打但比例多了一分，導(dǎo)致肉質(zhì)發(fā)軟，失去了牛肉應(yīng)有的嚼勁?！?br>唐墨的語氣平淡得像流水線報菜名，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李耀祖愣住了。
“河粉用的是陳年泰國米粉，至少儲存了十一個月，含水量偏低，炒的時候油溫控制尚可，但焦香中帶著澀味——因為鍋不夠熱就下了粉，導(dǎo)致河粉在鍋里停留的時間多了三秒?！?br>他放下筷子，看著選手：“干炒牛河的核心是鑊氣，但你的鑊氣只停留在表面，內(nèi)里是散的。滿分十分，我給你六分，及格線。”
演播室里鴉雀無聲。
主持人張著嘴，半天沒合攏。女食評家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里的河粉，夾起來嘗了一口，什么也沒品出來。李耀祖的臉已經(jīng)黑成了鍋底，他猛地拍桌站起來：“胡說八道！你單憑一口就能吃出**哪個牧場？你以為你是誰？”
唐墨抬眼看他，目光像刀：“如果你不信，可以讓裁判去查食材來源。但我覺得，你比我更清楚這批牛肉是從哪里來的——因為你鴻運集團旗下的連鎖茶餐廳，用的就是同一條供應(yīng)鏈的牛肉?！?br>臺下嘩然。
李耀祖臉色大變，瞳孔驟縮。
他怎么知道鴻運集團的供應(yīng)鏈？這個人是來砸場子的？
唐墨站起身，拎起行李箱，在滿場錯愕的目光中走下評委席。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眼李耀祖：“對了，你們那批牛肉凍了十七天，口感已經(jīng)過了最佳食用期?！?br>說完，他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靜了，剛剛還人擠人的候場區(qū)空蕩蕩的。唐墨站在電梯前，按了下行鍵。
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九龍茶餐廳老板發(fā)來的短信：“唐師傅，不好意思啊，剛接到通知，茶餐廳今天臨時關(guān)門，聘用的事改天再談?！?br>唐墨盯著屏幕，面無表情。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門緩緩合上。在金屬門完全閉合的前一秒，他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唐師傅等等——”
他沒回頭。
電梯下行，手機屏幕滅了又亮。這次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唐師傅，有興趣來《港島味道》做常駐評委嗎？待遇面議?！獙?dǎo)演，陳嘉明。”
唐墨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只狐貍嗅到了獵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