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十月的風(fēng)已經(jīng)涼了。**站在"城中分局"的牌子底下抬頭看了一眼，右邊那顆螺絲松了，牌子歪了大約五度。他數(shù)了三秒鐘，然后推門進去。
門衛(wèi)大爺從報紙后面抬了一下眼皮，又抬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人太年輕了，又太瘦了，像一張紙被風(fēng)推著進來的。**沖他點了一下頭，拐進了接警大廳。
大廳里四個人。一個老**坐在報案窗口后面喝茶，一個年輕輔警在錄入什么，兩個吵架的夫妻坐在長椅兩頭互相不看對方。**走到窗口前面，把手里那個透明文件袋放在臺面上，聲音不大："我要報案。"
老**姓陳，干了二十三年，見過的東西多了。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什么事？"
"**。"
"金額多少？"
"一百二十萬。"
陳警官把保溫杯放下了。他看著面前這個人瘦得顴骨高聳，眼窩凹陷，嘴唇干得起皮，下巴有一小塊沒刮干凈的胡茬。身上穿了件洗到領(lǐng)口松垮的深藍色外套，左手背上貼著一塊醫(yī)用膠布，下面露出一段留置針的軟管。秋天了，外面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這個人穿得不像來報案的，像來避難的。
"你確定？對方是誰？"
**把文件袋打開，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第一沓銀行流水，兩年來每月進賬和轉(zhuǎn)出都用熒光筆標(biāo)了，每一筆轉(zhuǎn)給"沈讓"的記錄邊上都寫了小字"3月分揀工資""5月外賣跑單""7月夜市旺季""8月賣房款"。
第二沓聊天記錄截圖。從沈讓發(fā)"我查出來了，造血系統(tǒng)的毛病，醫(yī)生說有基因靶向藥每個月注射一針，療程要一百二十萬，針打進去就能好"開始，到**轉(zhuǎn)賬之后發(fā)的那條"給哥哥治病，不夠我再想辦法"結(jié)束。中間隔了兩年。兩百多條消息，按時間順序裝訂成冊，翻開來像一本日記。
第三沓**自己的收入證明?？爝f分揀的打卡記錄，凌晨三點到早上七點，連續(xù)二十二個月，缺勤三次，每次都是病假。外賣平臺的接單記錄，兩年跑了四萬多單，凌晨一兩點還在送的單子用紅圈標(biāo)出來。夜市攤位的流水，手寫的賬本復(fù)印版，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日期、收入、支出，最后一行寫"本月凈存"。
**沓賣房合同。臨州老城區(qū)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爺爺奶奶留給他的，賣了三十萬。合同最后一頁買家簽字那里，**簽了名，底下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奶奶我把房子賣了，救完人就買回來。"
第五沓臨州市人民醫(yī)院血液科的診斷證明。急性髓系白血病，建議立即住院化療。開證明那天是一個星期前，上面寫著**的名字、年齡、編號。底下醫(yī)生的簽名很潦草，診斷那一欄只有四個字，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人眼前。
**把五沓東西在臺面上一字排開，然后退后半步，把位置讓給陳警官看。動作不慌不忙，像在整理自己的畫架。陳警官低頭翻的時候他站在旁邊，右手無意識地攥著左手腕，那里有塊留置針膠布沒撕干凈，邊上青紫一片，那是**留下的。他攥著那個地方，好像攥著就能止住什么。
陳警官翻到賣房合同那頁停了手。他看著那行"奶奶我把房子賣了"，看了大概五秒鐘，才往下翻。
"這轉(zhuǎn)賬記錄……兩年，每筆幾百幾千，你一共給他轉(zhuǎn)了一百二十萬。"
"對。"
"他說他得了什么病？"
"造血系統(tǒng)的問題，要每個月打一針基因藥，冶療療程合共一百二十萬。"
陳警官捏著那張"診斷書"復(fù)印件看了看，皺了一下眉："這上面連醫(yī)院公章都沒有。"
**說："我知道?，F(xiàn)在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報天氣。陳警官抬頭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嘴唇上有一塊干裂的口子，說話的時候微微裂開一點，但沒有血。這個**概連水都忘了喝。
"你……現(xiàn)在身體什么情況？"陳警官問了一句不該問的。他辦案二十三年，早學(xué)會不問多余的問題。但今天沒忍住。
**頓了一下，把第五沓材料推過來："急性白血病。醫(yī)生說再不治，活不過半年。"
大廳里安靜了三秒鐘。旁邊吵架的夫妻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坐著往這邊看。長椅上的女人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張了張嘴但沒說話。
陳警官把搪瓷缸推到一邊，翻開了診斷證明的原件?？赐炅说谝豁撚挚戳说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辦案二十三年，見過被騙的一百多萬的，見過賣了房子的，見過累出病的。但三樣加在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身上，堆在一個透明文件袋里，擺在報案窗口的臺面上——他還是第一次。
**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聲音還是那個調(diào)，但每個字都清楚："警官，我不是來要你們幫我伸張正義的。我就是想拿回我的錢。他騙我那筆錢里，有我一分一毛攢的，有我爺爺奶奶留下來的房子換的，還有我借的網(wǎng)貸。我現(xiàn)在要治病，沒時間跟他耗。"
他停了一下，咳嗽了兩聲。咳嗽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人本來就瘦，縮起來更像一把收攏的骨頭。
"他要是不還，我就**。**一百二十萬，刑期十年起步，他自己掂量。"
陳警官把材料理整齊，拿起第二沓聊天記錄的時候，一張對折的紙從夾頁里掉了出來。陳警官彎腰去撿，展開看了一眼——是**手寫的記賬本某頁的復(fù)印件。上面從"1月1日"到"1月31日"每天一行，每一行后面都是加減乘除。1月15日那行寫著："夜市旺季多賺2100，給哥哥加個營養(yǎng)品。加油。"
陳警官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背面，空的。他把紙夾回材料里，合上文件夾，推了推眼鏡。
"你說對方叫沈讓？哪個沈讓？"
**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放在臺面上。盛華集團某次商業(yè)活動現(xiàn)場的合影，沈讓站在第二排中間，身邊站著臨州市分管工商的副市長。照片里沈讓穿著深灰色西裝，嘴角噙著一點笑，是那種"全場我最年輕也最有把握"的笑。
陳警官看了照片，又看了**一眼。他審過**的、**的、**的，見多了犯罪者和受害者的臉。但面前這張臉跟照片里那張臉放在一起比——他第一次覺得，一張照片能把一個人的人生碾碎成這樣。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知道。"
"你確定要告他？"
**把流鼻血之前就攥在手里的紙巾團又攥緊了一點，紙團已經(jīng)濕了，是汗。他抬頭看著陳警官，眼睛很大，因為瘦顯得更大，眼白上有幾根***，但目光是穩(wěn)的。
"警官，他是什么人關(guān)我什么事？他欠我的錢，那是給我的救命錢。我不告他，我就得死。"
"得"字咬得很輕，像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水往低處流，人不吃飯會餓，我不告他我就得死。
陳警官看了他三秒。然后合上筆錄本，站起來。
"行。這事我們按程序走。材料我收了，你先回去等通知。身體……你那個醫(yī)院電話留一下，有進展我讓人聯(lián)系你。"
**把材料理整齊，文件袋口折好，拿起剩下的東西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那張手寫記賬本的復(fù)印件陳警官留下了，他多看了一眼，那頁上"給哥哥加個營養(yǎng)品"幾個字是他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當(dāng)時在夜市攤上就著路燈寫的，寫完還笑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了一**面邊緣。陳警官站起來要扶，他已經(jīng)站穩(wěn)了。
"沒事。"
他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門衛(wèi)大爺又抬了一下眼皮。這次大爺開口了："小伙子，外面起風(fēng)了。"
**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說"謝謝"。推開門的時候秋天傍晚的風(fēng)灌進來，灌得他薄外套貼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狀清清楚楚。他往門口右邊走了兩步，然后停住了。
路燈剛好亮了。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短信，顧淮發(fā)的："住院押金還差兩萬，你人在哪？"
他看著"兩萬"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頭，臨州十月的天灰蒙蒙的，沒有星星。他想起兩年前，也是秋天，也是這條街。他剛把賣房的錢打進卡里，路過這個***門口還想過——要不要去備個案？萬一他騙我呢？那時候他站在路燈底下笑自己太多心了，然后邁著步子去給沈讓發(fā)消息"錢夠了你去醫(yī)院"。
現(xiàn)在他站在這兒，鼻腔里還有一點鐵銹味，口袋里揣著白血病的診斷書，手里攥著兩萬塊的欠費短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背上的留置針膠布，被風(fēng)掀起來一個角，他按了按，黏回去了。
"**，你真是個傻子。"
他說給自己聽的，聲音很輕。
然后他邁開步子，往醫(yī)院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但一步?jīng)]停。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再拉長。
口袋里那部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看。秋天的風(fēng)從背后推著他，他往前走，肩膀縮著，但背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