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頸鈍痛。
然后是冷，骨頭縫里的冷，帶著霉味和血腥味。手術(shù)室不是這個味道。
沈昭睜開眼睛。
黑暗里，她先看見的是房梁。低矮，發(fā)黑，上面掛著蛛網(wǎng)。然后看到墻皮，剝落了一**，露出里面的黃泥。窗戶上糊著紙，月光從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不是手術(shù)室。
腦子里炸開一片碎片，混亂，沒有順序：一張男人的臉，冷得像刀；一碗黑藥，被人掐著下巴灌下去；孩子的哭聲，尖銳、突然地斷了；火，燒紅天際；還有那塊帕子，鴛鴦，繡著字，從她枕頭底下被翻出來。
"娘娘？"
沈昭猛地轉(zhuǎn)頭。后頸的痛讓她眼前一黑。她按住床板，穩(wěn)住呼吸。
床邊蹲著一個老太監(jiān)。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在黑暗里發(fā)著幽光。
"娘娘，您醒了。"他說，"太醫(yī)說您傷了頭，昏了一夜一日。"
沈昭沒有回答。那些碎片正在腦子里拼湊。
這些不是她的記憶。是原身的。
當(dāng)朝皇后。三天前被廢，罪名是毒殺皇子和**。八皇子，三歲，死了。**的證據(jù)是一塊鴛鴦帕子，從她枕頭底下翻出來的。
她靠在墻上，閉了一下眼睛。
原身還活著。
穿越這種事，在理論上是可能的。作為心理醫(yī)生，她見過太多病人把"前世記憶"當(dāng)真。但那些碎片太具體了，具體到能聞到血味，能感覺到灌藥時喉管被掐住的窒息。
不是臆想。
她穿越了。穿越到一個被廢的皇后身上，三天前被人灌了藥，差點死掉。
摸了摸后頸，腫了一塊，摸上去發(fā)燙。是被人從后面打了一悶棍。
腦子里開始復(fù)盤。
被廢是三天前的事。毒殺皇子、**，兩宗罪。灌藥是昨晚的事。原身沒死，她來了。
睜開眼，習(xí)慣性掃視環(huán)境：屋頂三處漏水痕跡，墻皮剝落七處，窗戶紙破了五個洞。門是松木，鎖是新?lián)Q的，銅質(zhì)，沒有銹跡。床是老榆木，四條腿，左后腿墊了一片瓦片。
李德順還在旁邊站著，一動不動。
"你叫什么？"沈昭問。聲音沙啞，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
"老奴李德順，棲霞宮管事。"
"棲霞宮？"
"冷宮。"
沈昭點了點頭。
冷宮?；屎笞±鋵m，符合劇情。
"我睡了多久？"
"一夜一日。"
慢慢坐起來。床板很硬，鋪著一層薄薄的棉褥子，能感覺到底下的木條硌著骨頭?？戳艘谎圩约旱氖?，纖細(xì)，白皙，指節(jié)上沒有任何繭子。一雙從未干過活的手。
"有吃的嗎？"
"有。"
李德順轉(zhuǎn)身出門。沈昭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
步子很慢，背有點駝，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腳掌落地?zé)o聲。
太監(jiān)受過步態(tài)訓(xùn)練。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重，整齊，不止一個人。然后是刀鞘碰撞鐵甲的聲音。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圣旨到，廢后沈昭接旨。"
沈昭坐在床上，沒有動。
大梁建元十七年，臘月初四。
她穿越的第一天，有人來看她。不是來探望的，是來確認(rèn)她死沒死的。
一瘸一拐走到門邊，推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太監(jiān)，面白無須，兩頰下垂，一雙三角眼像蛇一樣。身后四個帶刀侍衛(wèi)。
"廢后沈昭，跪下接旨。"
沈昭沒有跪。
"你念。"
太監(jiān)的臉色變了一下，像是一塊冰裂開了一道縫。
"廢后沈昭，罪證確鑿，本當(dāng)賜死，念在昔日情分，留爾性命，貶為庶人，永居棲霞宮。"
"情分"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不屑。
沈昭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
"旨意宣讀完畢。廢后沈昭，還不跪下謝恩？"
"謝恩？"沈昭說，"謝誰？"
太監(jiān)的眼睛瞇了起來。細(xì)，冷，像是兩把刀。
"謝皇上。"
"我為什么要謝他？"
太監(jiān)沒有回答。他盯著她看了三秒鐘，然后轉(zhuǎn)身，帶著侍衛(wèi)走了。
腳步聲遠(yuǎn)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昭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沒有關(guān)上的門。冷風(fēng)灌進來，吹得她身上的薄衫獵獵作響。
她來了。第一天。
她有一個字條要去挖。還有，她需要確認(rèn)一件事：蕭衍出門的時候，他停的那一下，他的呼吸，左肩比右肩高了三毫米。
跛腳？還是習(xí)慣性動作？如果是后者，他停下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想說"不會查"。但他說的是"不會查一個冷宮廢后的案子"。
他給自己留了退路。
一個給自己留退路的人，等于還沒有下結(jié)論。
她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