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狠狠地打！”
公社打谷場上，老鄉(xiāng)們的皮鞋底子和鋤頭把兒，雨點般砸在許大茂的身上。
許大茂抱著腦袋，在結著冰碴子的爛泥地里來回翻滾，連求饒的力氣都漏光了。
**撥下來的電影膠片燒成了一堆黑灰，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王**氣得直哆嗦，讓人拿麻繩把許大茂捆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凍了整整大半宿。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九十五號四合院的大門被人推開，門軸發(fā)出一聲干澀的摩擦聲。
一個散發(fā)著惡臭的人影，一瘸一拐地跨過門檻。
許大茂那件原本體面的**裝，此刻撕成了條狀，掛在身上隨風飄蕩。
他整張臉腫得像個發(fā)紫的豬頭，左眼瞇成了一條縫，下巴上還掛著兩串凍結實的黃綠色冰溜子。
那是昨天在臭水溝里喝飽的豬糞水。
他手里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后座上空空如也，連捆箱子的麻繩都被公社沒收了。
路過前院，許大茂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像只斗敗的瘟雞，順著墻根往后院挪。
此時的九十五號院，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陰霾。
往日里那些湊在水池邊東家長西家短的老娘們，全都沒了蹤影。
這院子，現(xiàn)如今活脫脫成了一個傷殘收容所。
前院的東廂房里，傳出陣陣壓抑的痛哼。
閻埠貴躺在硬板床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殘留著昨晚噴出的干涸血跡。
兩百塊錢的養(yǎng)老底子被洗劫一空，三個兒子被打得下不了地。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干癟的嘴唇一張一合，不停地念叨著“我的錢”。
中院的水池邊，劉海中正彎著腰，把雙手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死命搓洗。
他剛從軋鋼廠西北角的旱廁下工回來。
身上的深藍色帆布工作服，腌透了經(jīng)年不散的氨水和屎尿味。
他拿一塊粗糙的肥皂，把手背搓得通紅破皮，往外滲著血珠子，卻怎么也洗不掉那股刻進骨頭里的惡臭。
曾經(jīng)那個做夢都想**的七級鉗工，此刻佝僂著背，活像個見不得光的王八。
賈家的屋檐下，賈東旭像個木樁子一樣坐在冰冷的門檻上。
他胸前空蕩蕩的，廠徽被摘走的地方留下一個刺眼的破洞。
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盯著地上的雪窩，透不出一絲活人的生氣。
不遠處傻柱那屋，隔著門板都能聽見他咬牙切齒的抽氣聲。
軍區(qū)醫(yī)院給他的斷腿打了兩根冰冷的鋼釘，厚重的石膏裹得像個大棒槌。
往日里耀武揚威的四九城戰(zhàn)神，如今連翻個身都得疼出滿頭冷汗。
開除的開除，斷腿的斷腿，掃廁所的掃廁所，破產(chǎn)的破產(chǎn)。
整個大院的禽獸，被無形的巴掌抽得七零八落，連個敢大聲喘氣的都沒有。
唯獨后院，畫風截然不同。
陽光穿透云層，斜斜地灑在正房的窗欞上。
林驍穿著柔軟的棉睡衣，身上蓋著那條厚實的純羊毛毯子，悠哉地躺在藤編搖椅上。
搖椅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他面前擺著一張紅木小圓桌，桌子正中央架著一個黃銅打造的老式紫銅火鍋。
爐膛里的銀絲炭燒得通紅，頂端竄出幽藍色的火苗。
鍋里的清湯翻滾著，幾段大蔥和姜片在沸水里上下沉浮，咕嚕嚕地冒著熱氣。
桌上碼著四大盤切得薄如蟬翼的內(nèi)蒙黑山羊肉片。
那肉片紅白相間，紋理清晰，大雪天里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旁邊還配著芝麻醬、韭菜花、腐乳汁調好的蘸料，淋上了一勺紅亮亮的辣椒油。
林驍拿起一雙象牙筷子，夾起一長片羊肉，在翻滾的沸水里上下一涮。
羊肉瞬間變色，卷曲起**的弧度。
他在麻醬碗里輕輕一滾，裹滿濃郁的醬汁，直接送進嘴里。
羊肉的鮮嫩混合著麻醬的醇厚，在舌尖上轟然炸開。
“這大冷天的，還是守著炭火吃涮肉最舒坦?！?br>林驍咽下羊肉，端起旁邊的一小杯溫熱的花雕酒，淺淺抿了一口。
他瞇著眼睛，看著窗外許大茂那跌跌撞撞的背影。
不用出門，不用動手。
他在屋里涮著羊肉聽著曲兒，外頭那群跳梁小丑就一個個把自己作進了死胡同。
這群人總以為別人病弱好欺負，非要上來踩兩腳。
這下好了，踢到鈦合金鋼板，骨頭茬子都碎了一地。
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青年，你們?nèi)俏腋陕铮?br>林驍夾起一筷子水靈靈的凍豆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北風順著后院的穿堂門，將那股濃郁霸道的羊肉火鍋味，蠻橫地吹進了中院和前院。
這股帶著炭火香、芝麻醬香和頂級羊肉鮮甜的味道，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月，殺傷力勝過**實彈。
坐在門檻上的賈東旭鼻子猛地一抽。
他喉結劇烈上下滑動，干癟的胃里發(fā)出一聲巨大的雷鳴。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雙手用力揪住自己的頭發(fā)，硬生生扯下幾撮帶著頭皮的黑發(fā)，卻不敢發(fā)出半點抱怨。
水池邊的劉海中聞到肉香，再低頭聞聞自己身上的大糞味。
兩股味道一沖，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趴在水池邊連膽汁都吐了出來。
賈家的屋子里。
秦淮茹靠在掉灰的墻壁上，雙手死死捂著餓得痙攣的肚子。
家里已經(jīng)整整三天沒揭開過鍋蓋了。
賈東旭被開除，糧油關系被掐斷，家里連一粒高粱米都翻不出來。
炕上的賈張氏被電得半死不活，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棒梗餓得躺在地上打滾，把手指頭塞進嘴里死命地咬，咬出了血印子還在吧嗒嘴。
“媽……我餓……我要吃肉……”
棒梗的聲音氣若游絲，小臉煞白，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秦淮茹眼眶里的***密密麻麻地炸開。
她聽著棒梗的哭聲，聞著后院不斷飄來的羊肉香氣，理智那根弦徹底崩斷了。
那味道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把她所有的尊嚴和算計全都捏得粉碎。
她扶著墻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膝蓋骨都發(fā)出摩擦的酸響。
她推開門，迎著刀子般的冷風，一步步挪向后院。
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fā)，她卻渾然不覺，兩只眼睛死死盯著林驍那扇透著暖光的窗戶。
那雙原本透著精明算計的桃花眼，此刻因為饑餓的折磨，竟泛起了一層駭人的綠光。
就像荒原上餓了半個月的母狼，看到了帶血的鮮肉。
秦淮茹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看著里面那個坐在搖椅上吃肉的青年。
那紅白相間的肉片，那翻滾的清湯，刺激得她口腔里瘋狂分泌唾液。
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結著厚冰的臺階下。
膝蓋骨砸在堅硬的冰面上，她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秦淮茹家已經(jīng)三天沒揭鍋了，她聞著羊肉味，眼睛發(fā)綠地走到林驍窗前：“林驍，嫂子求你了，就給棒梗喝一口羊肉湯吧，孩子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