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臘月二十五,天剛蒙蒙亮,林婉就在柴房里忙活開了。
她把那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疊好,一件件摞起來擱在鋪蓋卷上頭。
然后從墻上把剩下的干辣椒串全取下來,一串一串捋齊了,拿麻繩捆成一大捆。
菜干有小半口袋,是她去年秋天自己曬的,也塞進鋪蓋卷側(cè)面。
兩斤大米和四斤多富強粉分別裝進布口袋,掖在兩邊。
那罐肉醬她拿舊棉布裹了三層,擱在鋪蓋卷正中間,外頭拿草繩箍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豬油裝在搪瓷缸子里,蓋子擰緊了,塞進褶子里。
最后就剩那口鐵鍋了。
林婉把鍋翻過來,扣在鋪蓋卷頂上,拿草繩橫著豎著繞了三道,綁得牢牢的。
整個鋪蓋卷被她捆得跟個大粽子一樣,鼓鼓囊囊的,擱在柴房地上占了小半塊地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來又檢查了一遍。
衣裳,辣椒,菜干,肉醬,豬油,米面,調(diào)料,鐵鍋。
一樣不落,全是她自己的東西。
正檢查著呢,柴房門被從外面拍了兩下。
“林婉,你一大早折騰什么呢?”
是陳秀英的聲音。
“收拾東西,明天走了。”
林婉頭也沒抬。
門外安靜了兩秒,陳秀英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你,那口鐵鍋你也綁上了?”
應(yīng)該是從門縫里瞅見的。
“嗯,我自己買的鍋,帶走?!?br>
“你帶鍋做什么?到了海島上人家部隊還能不給你口鍋使?”
“那不一定呢,海島啥條件誰知道,帶著自己的踏實?!?br>
林婉把最后一根草繩往緊了拽了拽。
陳秀英在外面嘖了一聲。
“你這丫頭,一口破鍋至于嗎?”
“大伯母,這鍋是我花五毛錢在供銷社買的?!?br>
林婉把鋪蓋卷推到墻角立好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跟林家沒關(guān)系?!?br>
門外窸窸窣窣一陣響,周氏的聲音也跟著冒出來了,一上來就帶著火氣。
“你這死丫頭,恨不得把林家的房梁都拆走吧?”
“奶,我沒拆您的房梁?!?br>
林婉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我?guī)ё叩臇|西,每一樣都是我自己花錢置辦的,跟林家一根線頭的關(guān)系都沒有。”
周氏的拐杖戳得地面直響。
“那辣椒呢?那辣椒可是你在林家菜地里種的!”
“種子是我自己攢的,地是我自己翻的,水是我自己挑的。”
林婉隔著門說話,語氣不高不低。
“去年種辣椒的時候也沒見您說那是林家的菜地,該我干活的時候是我的活計,該我拿東西的時候就成林家的了?”
周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陳秀英趕緊在旁邊接話,聲音堆著點討好的意思。
“婉婉啊,你奶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你走的時候留兩串辣椒給家里唄,過年菜里放點也算有個味?!?br>
“大伯母,年前曬辣椒的時候,堂姐在屋里烤火嗑瓜子,我在院子里蹲了三天串辣椒。”
林婉把門拉開了一條縫,看著廊下站著的婆媳倆。
“您那時候說什么來著?您說辣椒沫子嗆鼻子,讓我離遠點串,別往屋里去?!?br>
陳秀英的臉漲紅了。
“行了行了,誰稀罕你那幾根爛辣椒?!?br>
周氏撂下一句話,拄著拐杖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回了頭。
“你那些破爛綁一塊明天出去,可別丟了林家的臉面?!?br>
“奶您放心?!?br>
林婉把柴房門合上了。
“明天出了這個門,跟林家沒半點關(guān)系。”
門外拐杖聲越走越遠。
劉翠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菜地邊上,手里端著個空碗,朝柴房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沒吭聲。
周氏走到正房廊下的時候,又扭頭朝柴房那邊罵了一嗓子。
“你給我等著,明天那當(dāng)兵的來了,看見你這副窮酸樣,人家扭頭就走,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柴房門關(guān)得嚴嚴的,沒有一絲聲響傳出來。
林婉靠在門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凍瘡的手。
她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明天就走了。
這輩子,她再不欠林家一粒米一根柴。
幾百里外的縣城招待所,天擦黑的時候,那輛沾滿泥點子的軍用吉普停在院子里。
通訊員小趙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走廊上,看著屋里的霍錚彎腰在臉盆里洗臉。
水是涼的,霍錚也不含糊,兩只大手捧著水往臉上潑了好幾把,臉上脖子上的黃泥全沖干凈了。
眉骨上那道新傷的血痂被水泡軟了些,滲出來一點血絲。
小趙齜了齜牙。
“團長,您那傷口得上點藥吧?”
“沒事?!?br>
霍錚拿毛巾擦了把臉,在鏡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眉骨上那道還沒好利索的口子,皺了皺眉頭。
“團長,明天接親,咱是不是買點啥?”
小趙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
“我看招待所門口有個老**賣水果糖,兩毛錢一斤,買兩斤撒一撒,夠熱鬧了?!?br>
霍錚沒吭聲,從褲兜里掏出那張揉皺的紙條看了一眼,又疊好塞了回去。
他把軍大衣從床頭抓起來往身上一披。
“走,去供銷社?!?br>
“啊?這都快關(guān)門了?!?br>
霍錚已經(jīng)出了門。
縣城供銷社比公社那個氣派多了,三間門面連在一起,柜臺上面掛著白熾燈,亮堂堂的。
霍錚在柜臺前頭彎著腰,盯著玻璃柜里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看了好半天。
小趙站在旁邊,看自家團長那個為難的樣子,差點憋不住笑。
這人打仗的時候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擱這兒倒犯起難了。
“同志,那個友誼牌的雪花膏,多少錢一盒?”
柜臺后面的售貨員抬了抬眼皮。
“一塊二,要工業(yè)券?!?br>
霍錚把手伸進大衣內(nèi)兜,摸了半天,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工業(yè)券來。
在手里攥了攥。
“來兩盒?!?br>
小趙的嘴巴掉了下來。
“兩盒?團長,您買這個干啥?”
霍錚沒搭理他,又指了指貨架上那包大白兔奶糖。
“那個,來一斤?!?br>
售貨員看了看他肩上的領(lǐng)章,手腳麻利了不少,一斤奶糖稱好了倒進紙袋子里遞過來。
兩盒雪花膏加一斤大白兔奶糖,總共花了快四塊錢。
霍錚把東西往大衣口袋里一揣,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檻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人家小姑娘跟我去那破島子,連個買東西的鋪面都沒有?!?br>
他悶聲悶氣地冒了一句。
“接親的時候,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走?!?br>
小趙跟在后頭愣了兩秒,然后咧開嘴樂了。
嚯,這鐵疙瘩還知道心疼人呢。
回到招待所,霍錚把兩盒雪花膏和那包大白兔奶糖擱在床頭柜上,整整齊齊擺好了。
他坐在硬板床沿上,兩只大手撐著膝蓋,盯著那堆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團長,明天穿哪套?”
小趙從走廊上探進頭來。
霍錚看了看椅背上那套洗得發(fā)白但熨得板正的軍裝,點了點頭。
“靴子得擦一下?!?br>
他彎下腰從床底掏出一塊舊布頭,開始擦軍靴上的泥巴。
小趙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團長您緊張?。俊?br>
“緊張啥。”
“那您那雙靴子都擦了三遍了?!?br>
霍錚手上的動作一停,低頭看了看那只已經(jīng)擦得锃亮的靴子。
他把布頭往床底一塞,坐直了身子,兩只手又撐回膝蓋上。
外頭北風(fēng)呼呼地刮,窗戶紙被吹得嘩啦啦直響。
明天就見著人了。
他也不知道那姑娘長啥樣。
霍錚的手指搓了搓褲縫。
不管啥樣,是他霍錚的人,他虧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