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家安排家宴。
我本來不想去，我爸連發(fā)三條語音。
“清川，明天就是婚禮?！?br>“今晚你要是不給以寧臺階下，以后日子還怎么過？”
“你別總讓家里人替你難堪。”
家里人。
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知道。
在他心里，我到底還算不算家里人。
推開包廂門時，許昭然正坐在我爸身邊。
他手腕上戴著一只腕表。
我腳步頓住，那是外公留給我的。
外公去世前說過，等我結婚，讓爸爸親手替我戴上。
現(xiàn)在，我爸正拉著許昭然的手，笑著說：
“這孩子手腕正合適，戴著真精神?！?br>我走過去。
“爸，這是外公的腕表?！?br>我爸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許昭然慌忙要摘。
“叔叔，我不知道這個這么重要。”
我爸卻按住他。
“別摘了，明天敬茶還要用?！?br>我看著他。
“敬茶？”
嘉寧夾了一口菜，語氣輕飄飄的。
“哥，爸明天要認昭然哥當干兒子?！?br>“他沒家人，挺可憐的。”
景川也說：
“這是溫情環(huán)節(jié)，放進婚禮視頻里會很好看?！?br>我笑了一聲。
“所以我的爸爸，在我的婚禮上，先認他當兒子？”
我爸皺眉。
“你是親兒子，還用得著爭這個？”
許昭然眼淚一下掉下來。
“算了吧，我不認了?！?br>“我不想讓清川哥討厭我?！?br>他一哭，所有人都緊張了。
我爸忙著哄他，嘉寧給他遞紙，景川替他倒水。
周以寧放下筷子，走到我身邊。
“清川?！?br>“別在這里說?！?br>她把我?guī)У阶呃取?br>燈光很暗。
她低頭看著我，聲音放得很軟。
“我知道你委屈。”
“明天結束后，我單獨陪你去祭拜外公?！?br>“腕表也會還給你?！?br>我看著她。
“周以寧，你每次都說會還?！?br>“可每一次，都是他先拿走?！?br>她沉默片刻。
“昭然沒有你這么幸運。”
“他需要一點家人的感覺?！?br>我問：
“所以你們就把我的家人分給他？”
周以寧眉心動了動。
像是有一瞬間的愧疚。
可包廂里很快傳來許昭然壓抑的哭聲。
她幾乎立刻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明白。
她不是不會心疼我，她只是心疼我的時間太短。
短到許昭然一哭，就結束了。
回到包廂時，桌上多了一份流程單。
最后一頁寫著：
新郎發(fā)言：感謝許昭然勇敢走出過去，也感謝他讓這場婚禮更有意義。
旁邊還有一行備注。
清川情緒不穩(wěn)，以寧負責安撫。
我把那頁拍下來。
嘉寧看見，臉色一沉。
“哥，你拍這些干什么？”
我抬眼看她。
“怕明天忘詞?！?br>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飯局結束，我沒有回家。
直接去了婚禮酒店。
凌晨的宴會廳很安靜。
桌卡一排排放在長桌上。
我原本只是想確認明天的座位，卻在主桌最前面，看見了許昭然的名字。
他的位置，在周以寧左手邊。
我的名字，被挪到了右側第二位。
工作人員翻著流程單解釋：
“梁先生說，許先生明天情緒容易崩潰，需要周女士隨時照顧。”
“林先生您比較穩(wěn)，可以坐另一邊。”
比較穩(wěn)。
所以我的座位可以讓，我的父親可以讓，我的誓詞可以讓，我的婚禮也可以讓。
我繼續(xù)往**走。
化妝間里掛著兩套禮服。
一套是我的主禮服。
另一套，是臨時加出來的白色禮服。
白色禮服胸口別著一枚胸針。
我走近一看，指尖瞬間僵住。
那是我媽留下的胸針。
我媽去世前最愛戴它出席正式場合。
我爸說婚禮當天讓周以寧戴著，算是我媽也親眼看著我成家。
現(xiàn)在，它被別在許昭然的禮服上。
身后響起景川的聲音。
“清川，你怎么還沒走？”
他快步過來，第一反應不是解釋。
而是擋在禮服前面。
我看著他。
“這是我**胸針。”
景川臉色僵了一下。
“昭然明天要錄一段視頻，需要一個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壓場。”
“以寧說只是拍視頻用一下，不會讓賓客知道?！?br>“她說**如果還在，應該也會希望昭然能勇敢一點?！?br>我聽得想笑。
他們連死去的人，都敢拿出來替許昭然撐場面。
我摘下胸針，轉身往外走。
剛到走廊，周以寧就從電梯里出來。
她手里提著藥和熱粥。
看見我，她眉頭微蹙。
“怎么還沒休息？”
我看著她手里的東西。
“給許昭然的？”
她沒有否認。
“他今晚胃疼?！?br>我把胸針舉到她面前。
“這個你也要給他？”
周以寧目光落在胸針上，沉默了一瞬。
隨后伸手來拿。
“只是拍視頻用?！?br>“明天正式儀式前，我會還給你?！?br>我后退一步。
“這是我**遺物?！?br>她低聲嘆了口氣。
“清川，別這么防備我?！?br>“我知道它重要，所以才覺得它有力量?！?br>“昭然明天需要一點勇氣?！?br>我盯著她。
“那我呢？”
“我明天結婚，不需要我媽陪著我嗎？”
周以寧頓住。
她眼底有一瞬間的動容。
她抬手，替我擦掉眼角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下來的淚。
“你有我?！?br>“清川，我明天會嫁給你?！?br>“別因為這些，把我們走到的今天都毀了。”
她的手機在這時響起。
許昭然打來的。
她看了一眼，立刻接通。
電話那頭，他聲音發(fā)抖。
“以寧，我夢到七年前那個禮堂了?！?br>“我明天真的可以走完嗎？”
七年前。
禮堂。
我抬頭看向周以寧。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可以?！?br>“我會陪你?！?br>“這一次不會讓你一個人?！?br>掛斷電話后，我問她：
“七年前什么禮堂？”
周以寧沉默兩秒。
“他以前有一場沒完成的婚禮?！?br>“所以才對婚禮現(xiàn)場有陰影?！?br>她看著我。
“清川，他的傷口和你無關?！?br>“別追問?！?br>我笑了一下。
“他的傷口和我無關。”
“那為什么要用我的婚禮治？”
她沒有回答。
休息室里忽然傳來玻璃碎裂聲。
緊接著，是許昭然的哭喊。
“以寧！”
周以寧幾乎沒有猶豫。
越過我，大步朝休息室走去。
推門前，她回頭看我。
“胸針你先拿著?！?br>“別亂想?！?br>門開了。
許昭然一把摟住她。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門緩緩合上。
隔著一條縫，我聽見他哭著問：
“明天之后，他會不會恨我？”
周以寧聲音很低。
“不會?！?br>“清川心軟?！?br>“他最后一定會成全我們?！?br>我低頭看著掌心。
胸針尾端扎進肉里，血一點點滲出來。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等明天了。
我轉身去了酒店中控室。
把開場視頻、流程單、桌卡照片、共享備忘錄、偽造簽名，還有那段錄音，全都備份進手機。
既然他們想讓我當眾成全。
那我就當眾送他們一場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