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東市，午時三刻。
垃圾堆里伸出一只手。
這只手骨節(jié)分明，指甲縫里塞著不知名的黑泥，手指頭靈活地扒開一片爛菜葉，準確無誤地捏住半塊饅頭。
饅頭已經(jīng)硬了，邊緣泛著可疑的綠毛。
林小禾把它拽出來，對著太陽端詳了三息。
“還行，就綠了一半。”
她把綠毛摳掉，張嘴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幫子鼓起來。十年流浪生涯教會她一件事：這世上最奢侈的事不是吃肉，是挑食。
她蹲在墻根底下吃完那半塊饅頭，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數(shù)了數(shù)今天的收獲——十七文錢。
“行，今天收工早?！?br>她把布袋塞回去，拍了拍**上的灰，正準備去城西橋洞底下睡個午覺。
然后眼前一黑。
一個麻袋從天而降，把她從頭罩到腳。
“唔——！”
有人把她扛起來，一路顛簸。林小禾在麻袋里掙扎了半盞茶的工夫，發(fā)現(xiàn)毫無用處——捆她的是死結(jié)，扛她的是壯漢，而她自己瘦得像根柴火棍。
她放棄掙扎，開始數(shù)數(shù)。
一、二、三、四、五……數(shù)到七百六十二的時候，麻袋被猛地放下，重重摔在地上。
“哎喲——”
眼前亮起來。
林小禾瞇著眼睛打量四周——青磚墻，雕花窗，檀木家具上的漆比她的命都亮。她腳下鋪的是織錦地毯，她坐的是黃花梨圈椅，對面站著一個穿綢緞的老頭，正用看豬崽的眼神打量她。
“幾歲了？”老頭問。
“十八?！?a href="/tag/linxiao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小禾下意識答完，立刻警覺，“你是誰？憑什么綁我？”
“我是臨安候府的管家，姓劉?！崩项^背著手踱了一圈，“你運氣好，侯府選**了?！?br>“選我干什么？”
“嫁人。”
林小禾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問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問題：
“有遣散費嗎？”
老劉的臉抽了一下，他當了二十八年侯府管家，處理過的麻煩事不計其數(shù)——**的、欠債的、**的——但頭一回遇到一個乞丐被綁架后第一反應(yīng)問遣散費的。
“沒有遣散費，”他冷著臉說，“但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
“那不就是打工嗎？”林小禾往后一縮，警惕得像一只被堵在巷子里的野貓，“我林小禾這輩子——寧愿**，絕不打工?！?br>“你現(xiàn)在就在**的邊緣，離死就差半塊綠毛饅頭。”
“那我也——”
“每天三頓，管飽?！?br>“……”
“四菜一湯?！?br>“……”
“還有月錢。二兩?！?br>林小禾的表情經(jīng)歷了從“寧死不屈”到“好像也不是不行”再到“我考慮考慮”的三段式變化，前后用時不到五息。
“先說好，我不**?！彼Q起一根手指。
“不用你**?！?br>“不**?！?br>“不用你**?！?br>“不干重活。”
“不用你干重活。”
“那行?！?a href="/tag/linxiao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小禾往后一靠，“什么活？”
老劉盯著她看了好久，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三個月之內(nèi)，給我裝成大家閨秀?！?br>林小禾眨眨眼。
“什么叫‘裝成’？”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老劉走向門口，“收拾干凈點，明天開始上課?！?br>門關(guān)上之前，他留下一句話：“記住——你現(xiàn)在的名字叫林婉清，臨安候府嫡長女，許配的人是鎮(zhèn)國將軍沈昭。三個月后你嫁過去，就是將軍夫人。你要是露餡了——”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后果。”
門關(guān)上了。
林小禾一個人坐在黃花梨圈椅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塞著剛才那塊綠毛饅頭的碎屑。
“鎮(zhèn)國將軍……”
她自言自語：“聽起來像是個人名。”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推開窗。
窗外是侯府的后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她看了一眼墻頭的高度，又看了看自己這細胳膊細腿，果斷放棄**逃跑的念頭。
“先吃飽再說?！?br>她轉(zhuǎn)身去找飯桌。
十天之后。
林小禾深刻認識到一個真理：打工的苦分兩種，一種是餓肚子的苦，一種是吃撐了還要被折騰的苦。
后者更苦。
“腰挺直！”
教規(guī)矩的趙嬤嬤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拍得她一個趔趄。
“走路不要像偷雞！”
“眼睛不要亂瞟！”
“手放哪兒呢？那是袖子不是抹布！”
林小禾被按在椅子上練坐姿，從卯時坐到巳時，坐得她**發(fā)麻、腰發(fā)酸、腳發(fā)僵。她上輩子（十年前）剛流浪的時候都沒這么累過——流浪至少還能躺著。
“嬤嬤，我能不能——”
“不能?！?br>“我就問——”
“不能?！?br>“——能不能換個姿勢？我腿麻了。”
趙嬤嬤板著臉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她偷偷盤起來的腳，一巴掌拍過去：“坐直！誰家千金小姐盤腿坐著？你當你是街頭賣藝的？”
林小禾本來想說自己就是街頭賣藝的，十年前她靠唱蓮花落糊口，一天最多掙八文，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昨天她隨口吐露身世，被罰抄二十遍《女誡》。
她大字不識一個。
昨夜只能攥著毛筆在宣紙上畫滿歪歪扭扭的鬼畫符，氣得趙嬤嬤險些暈厥，連夜重新排了課業(yè)：上午學禮儀規(guī)矩，下午識字讀書。
“我能不能只認字不學規(guī)矩？”寫字課上，林小禾小聲發(fā)問。
授課的孫先生一身青布方巾，看著比嚴苛的趙嬤嬤和善許多。
“為何不想學規(guī)矩？”
“認字好歹能安安穩(wěn)穩(wěn)坐著?！?br>孫先生一時語塞。
林小禾壓低聲音湊上前：“先生您看我這模樣體態(tài)，再怎么練也不像世家小姐。脖子歪、脊背塌，走兩步自帶乞丐氣，嬤嬤日日訓我也改不過來。不如專心識字，萬一哪天身份敗露，我還能寫一紙***保命?！?br>孫先生放下書卷，正色望向她。
“你可知自己將要嫁與何人？”
“鎮(zhèn)國將軍，常年打仗，手上沾血，一看就不好糊弄。”林小禾掰著指頭盤算。
“鎮(zhèn)國將軍沈昭，”孫先生緩緩糾正，“十五歲奔赴沙場，征戰(zhàn)七載從無敗績。北燕、西秦、東瀛諸國，聞其名便心驚膽戰(zhàn)。他斬殺過的敵寇，比你十年流浪見過的路人還要多?！?br>林小禾下意識縮了縮脖頸。
“那我嫁過去，他會不會殺我？”
“若知曉你是冒牌頂替，他第一件事不會殺你?！睂O先生頓了頓，語氣沉重，“而是屠盡臨安侯府上下。”
“……那好像也不算壞事？”
“糊涂！”孫先生長嘆，“侯府覆滅，你便再無庇護，他轉(zhuǎn)頭依舊會取你性命?！?br>林小禾琢磨片刻，察覺事情不對勁：“那我趁早逃走行不行？”
“你逃得掉嗎？”
林小禾扭頭望向窗外，侯府院墻比她初來那日高出不少，墻頭密密麻麻加裝了鋒利鐵刺，剛來時根本沒有這些防備。
她瞬間反應(yīng)過來。
“他們早防著我逃跑？”
“自然是防你的。”
“那為何不尋個心甘情愿嫁人的姑娘頂替？”
孫先生沉默許久，才道出內(nèi)情：“原本與沈昭定下婚約的，是侯府嫡女林婉清。她不愿遠嫁沙場，三日前設(shè)計假死，至今下落不明。”
“跑了？”
“假死逃婚，蹤跡全無?！?br>林小禾消化完消息，猛地一拍桌沿：“憑什么讓我替她受苦？她是人，我也是人，她能逃，憑什么要我頂上去？”
“只因她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嫡女，而你是無依無靠的乞丐?！?br>林小禾一時啞然。
“侯府必須保住這門軍政聯(lián)姻，三個月之內(nèi)必須送出新娘。整個臨安城，年紀相仿、無親無故，就算憑空消失也無人追查的姑娘，寥寥無幾。”孫先生目光落在她身上，“放眼全城，唯有你一人?！?br>“合著就我最合適?！?br>“只有你。”
林小禾靜坐一盞茶，腦中復(fù)盤十年流浪悟出的道理：遇上無解的爛攤子，先別惱怒，盤算清楚其中利弊再說。
她試探著開口：“那我替嫁，能得什么好處？”
孫先生自袖中取出一紙約定：“侯府許諾，婚后將軍府所有月錢盡數(shù)歸你。沈昭常年駐守邊關(guān)，將軍府一應(yīng)事務(wù)由你做主。倘若他**戰(zhàn)死沙場，你便是將軍遺孀，侯府供養(yǎng)你余生安穩(wěn)?！?br>林小禾雙眼驟然發(fā)亮。
“萬一他平安歸來，一直不死呢？”
“將軍常年駐守邊境，府中自有通房侍妾。你只需借機鬧上幾場，他厭煩之下定會寫下休書。你拿著休書重回侯府，依舊由侯府贍養(yǎng)到老?！?br>“這么算下來，怎么我都不吃虧？”
“正因如此，侯府才篤定你不會出逃。”
林小禾向后倚住椅背細細思索：衣食無憂，宅院寬敞，夫君常年不在府中，無論守寡還是被休，后半輩子都有人供養(yǎng)。這般條件，好像確實不算虧。
她搓了搓手掌，干脆應(yīng)下：“行，我嫁。”
當日深夜，林小禾偷偷翻了窗。
她并非打算逃跑，只是想試試吃飽之后，自己能翻多高的圍墻。飽腹果然添力氣，她順利攀上窗臺，趴在墻頭俯瞰后院。庭院燈火通明，假山旁立著兩道人影。
一人是劉管家，另一人身著黑衣，腰間佩著長刀。
“一切按原定計劃行事?！崩蟿旱蜕ひ?，“三月期滿，送她出嫁?！?br>黑衣侍衛(wèi)發(fā)問：“倘若她伺機逃跑如何處置？”
“白日有趙嬤嬤寸步不離看管，夜晚院墻有人輪番值守。”老劉話音一頓，聲調(diào)壓得極低，“她若真敢出逃……直接處理掉?！?br>夜風掠過墻頭，林小禾渾身一顫，僵在原處不敢動彈。
她輕手輕腳退回屋內(nèi)，關(guān)好窗門，蜷在床上裹緊薄被。
墻頭鋒利鐵刺、徹夜值守的暗衛(wèi)，還有那句冰冷的“處理掉”在腦海反復(fù)盤旋。片刻之后，她認清現(xiàn)實。
“逃，是萬萬逃不掉了?！?br>她閉上雙眼，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整個腦袋。
“罷了，那就嫁。嫁給誰不是嫁？”
悶在被褥里的聲音微弱又坦然：“我本就是沿街乞討的乞丐，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窗外一輪冷月，靜靜懸在侯府飛檐之上。
遠處的鎮(zhèn)國將軍府，徹夜燈火長明。府邸主人常年駐守邊疆，那盞孤燈，是為等候凱旋之人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