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已經(jīng)三年沒踩過泥土了。
準確地說，是三年零四十二天。一個人的末世，最容易記住的就是這種毫無意義的數(shù)字。他蹲在國道護欄上啃壓縮餅干，望著公路外不到五米處那輛趴窩的越野車。車身覆滿暗紅鐵銹，不是雨淋日曬那種——是從內(nèi)往外腐蝕的，像有什么東西曾經(jīng)坐在駕駛座上，從骨頭開始往外爛。車門敞著，駕駛座上空無一人，只有一灘灰**末混在碎布料里，被風一吹就揚起一小片微塵。
又一個沒聽話的倒霉蛋。
林野把最后一口餅干咽下去，咂咂嘴，對著那灘灰自言自語："哥們兒，你說你圖啥呢？下車放個水，把自己放成一堆灰。"
他從護欄上跳下來，鞋底磕在瀝青路面上發(fā)出清脆的啪嗒聲。三年了，他連走路的方式都變了——腳底必須實打?qū)嵉馗惺艿接不访娣凑鹕蟻淼哪且幌?，心里才踏實?a href="/tag/pika.html" style="color: #1e9fff;">皮卡停在路邊，車斗里摞著工具箱、柴油桶、幾箱罐頭，車頂還綁了一頂漏雨的舊帳篷。這是他在末世三年里攢下的全部家當。
同時也摸索出了一條鐵律。
不能離開公路。準確地說，不能離開硬化路面。
**、瘟疫、喪尸——所有末世片里演過的戲碼，人類腦子里都有預案。唯獨沒人預備過這種死法：只要血肉之軀離開瀝青、水泥、石板，碰到泥土、草地、砂石——三十秒內(nèi)開始"風化"。不是腐爛，不是變異。是像被什么力量從分子層面拆開——皮膚變灰、開裂、崩解，最后整個人散成一地粉末。衣服還在，鞋還在，人沒了。
林野親眼見過。末世第一年，國道上有支二十多人的車隊，領頭的大哥拍著**說"老子偏要踩草地"，一腳邁出路面。三十秒后腿變灰，兩分鐘后整個人散了一地。剩下十九個人從此再沒越過白線半步。
"三年了。"林野蹲下來，用扳手敲了敲瀝青路面，"我連屎都拉塑料袋里扔路邊。誰能想到啊——末世最奢侈的東西，是一雙能踩泥巴的**。"
他翻出半瓶機油，給皮卡做例行檢查。發(fā)動機還行，胎壓正常，左前輪軸承有點異響，再過百來公里得換。修車是他末世前的手藝，末世后是保命的手藝。這三年，他開著這輛破皮卡在G字頭國道上從一個加油站挪到下一個，從一個廢棄補給站蹭到另一個。不去城市——城市的路面被廢墟割斷了，硬化路面不連片，進去容易出來難。不去高速——廢棄車輛太多，堵死的路段比通的還多。
國道。只有國道能跑。
而且他漸漸發(fā)現(xiàn)一件事：這末世的規(guī)則，精準得不像天災。
腐化只針對活人。車輪胎碾在泥土上沒事，底盤停在草地上沒事，人的腳踩上去——灰。狗也不行，他見過一條野狗竄出路面追兔子，幾秒后變成一灘狗形灰。兔子呢？毫發(fā)無傷。蟲子沒事，鳥沒事，就人不行。就**人是被針對的。
每次想到這個，林野后背就發(fā)涼。但他不敢往深了想。末世不需要想太多——想多了睡不著，睡不著打瞌睡，打瞌睡把車開出公路——灰。邏輯閉環(huán)，完美。
他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拍拍手上的灰，準備上車趕路。天快黑了，這片路段兩邊都是荒田，視野太開闊，容易被盯上。末世三年活下來的人，沒幾個善茬。
剛拉開車門，動作頓住了。
國道盡頭，三個黑點在路面上狂奔。不對——是兩個人在跑，一個被連拖帶拽。跑在最前面的是個壯漢，一米八往上，肩上扛著消防斧，肌肉繃得像鐵塊。他邊跑邊回頭，嘴里吼著什么，聲音被風撕碎。被拽著跑的是個穿白大褂的姑娘，瘦瘦小小，臉色慘白，懷里死死抱著一只急救箱，眼鏡歪在鼻梁上。壯漢一只手攥著她胳膊，幾乎是拖著她跑。
落在最后的是個圓臉**子，登山包鼓得像座小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還在罵罵咧咧。速度其實不慢，但每跑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追。
林野瞇起眼睛，看清了他們身后二十米處的東西。
黑潮。
柏油路面像被什么從底下泡軟了，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每個水泡里涌動著黑色粘稠液體。液體觸到空氣就開始沸騰，刺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所過之處路面龜裂，鋼護欄銹爛崩解。
這不對。腐化只在路外出現(xiàn)，路面上從來沒有過。
除非規(guī)則變了。
林野瞳孔猛縮。腦子閃過兩個選項：一，上車踩油門跑路，三個陌生人沒必要搭上自己。二，救人。
他猶豫了不到一秒。
然后罵了聲："操。"
皮卡輪胎尖叫著原地掉頭，朝三個狂奔的陌生人猛沖過去。林野搖下車窗探出頭，扯著嗓子喊出肺腑之言："你們?nèi)齻€！別**踩線！公路上跑！公路上——"
壯漢抬頭看見皮卡，眼睛都亮了，拖著姑娘跑得更快。**子在后頭鬼哭狼嚎："救命?。∮熊?！哥，大哥??！載一程！！"
林野踩死剎車，皮卡橫停在路中央。跳下車一腳踹開后車廂擋板："上來！快！"
壯漢二話不說，把姑娘往車斗里一塞，自己也翻上去。**子連滾帶爬往車上撲，背包卡在擋板上，整個人懸在半空，兩條腿亂蹬。
"***倒是拉我一把??！"
林野抓住他后領，像拎小雞一樣甩進車斗。回身上車掛擋，油門踩到底。皮卡引擎嘶吼著沖出去。
后視鏡里，黑潮在距離剛才的位置不到五米處——緩緩停住了。
不對。不是停。是退回去了。
林野死死盯著后視鏡。黑潮像有意識一樣沿著路面往回縮，水泡一個個干癟消失，龜裂的瀝青被什么力量重新熔平。不到十秒，整段路恢復如初。干干凈凈，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車廂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子第一個開口，聲音還在抖："剛才那個……是啥玩意兒？"
沒人回答。
林野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發(fā)白。末世三年，他見過無數(shù)人化成灰，見過路外腐化蔓延，見過異象天災**不眨眼。但他從沒見過腐化上公路。也從沒見過腐化還會退回去。
這不像是自然災害。
這像有人在按開關。
他的余光掃過車斗里三個喘著粗氣的陌生人——扛斧頭的莽漢、抱急救箱的姑娘、腿還在打顫的**子。
林野深吸一口氣，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們?nèi)齻€，誰先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