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太傅沈珩結(jié)了梁子，滿盛京都都知道。
沈珩權(quán)傾朝野，我奈何不了他。
于是，我抓了他剛回京的孿生弟弟，在暗室里狠狠出一口惡氣。
燭光下，他冷眼盯著我，我俯身，指尖輕輕劃過他的下巴——
“誰讓你和你哥長得一樣呢？”
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他惹我，我就只好委屈你了?！?br>可宮宴上，我看著席間那對孿生兄弟，手里的酒杯“哐當(dāng)”掉在地上，血液瞬間冰冷——
兩張不同的臉。
沈珩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后，溫?zé)岬暮粑鬟^耳畔，低沉含笑：“公主，你抖什么？”
盛京城里，沒人不知道太傅沈珩和我昭陽公主趙靈溪八字不合。
他看我的眼神，總像在看一株長得太過肆意、急需修剪的荊棘，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冷淡。
可我是先帝最疼愛的公主，怎么可能任由他這般拿捏？
直到五日前，他在朝堂上輕飄飄一句話，說我私養(yǎng)外男有損皇家清譽，皇兄當(dāng)即下旨，把我精心搜羅的那些少年郎全遣散了，還將我禁足在京郊的清暉別院。
清暉別院里冷清得很，連風(fēng)吹過落葉的碎裂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我摔碎了第九個茶盞后，心里的火氣終于壓不住了，一個報復(fù)的念頭也漸漸冒了出來。
沈珩我動不了，難道還動不了他那個剛回京的孿生弟弟嗎？
這個消息是貼身侍女青禾打聽來的，她說沈二公子沈嶼乘船歸來，三日前才到盛京，性子溫和又愛讀詩文，和他那個冷面**似的兄長完全不一樣，最關(guān)鍵的是，這兄弟二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旁人根本分不出來。
禁足的日子里，沈珩還特意派人送來了一堆規(guī)訓(xùn)公主德行的典籍，讓下人每日在別院正廳誦讀，那聲音繞著院子飄，聽得我心頭發(fā)麻，撕碎了典籍后，我報復(fù)的心思就更堅定了。
青禾還說，沈嶼初到盛京，對京城的路一點都不熟，身邊也只跟著一個貼身小廝，這讓我覺得，這個綁架計劃簡直萬無一失。
月黑風(fēng)高的夜里，正是做事的好時候，我派去的暗衛(wèi)身手利落，沒驚動沈府任何人，子時剛過，一個被黑色布袋罩著頭的人，就被帶進了別院的暗室。
扯下布袋的那一刻，燭光搖曳著映出一張清俊至極的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他穿著月白色的寢衣，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嘴里塞著布團，正冷冷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子，看得我心猛地一跳。
太像了，簡直和沈珩那個冰塊臉一模一樣。
暗衛(wèi)綁人時，不慎碰落了他腰間一枚刻著 “沈” 字的玉佩，我撿起來看了看，質(zhì)地精良，心里更確定綁的就是沈嶼，隨手就把玉佩收進了袖中。
“青禾，你們都退下?！?br>我揮退了身邊所有人，暗室里只剩下我和他，我緩緩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涂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挑起了他的下巴，指尖觸到的皮膚微涼，帶著一絲清冽的觸感。
“沈二公子，久仰了?！?br>我彎起唇角，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柔，還帶著一絲戲謔，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被綁住的手腕掙扎著，腕骨抵著粗繩，磨出了細微的聲響，可惜力道綿軟，顯然是中了**的緣故。
“別白費力氣了。”
我用拇指摩挲過他的下唇，那色澤是極淡的朱紅，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軟，“這軟筋散的滋味不好受吧？放心，只是讓你暫時沒力氣，傷不了身子?！?br>他的目光死死鎖著我，那里面翻涌的情緒讓我莫名有些心悸，像平靜海面下的暗流，我甩開那點異樣，想起沈珩那張永遠沒什么表情的臉，心頭的火氣又燒了起來。
“誰讓你和你兄長生得這般像呢？”
我湊近他耳邊，溫?zé)岬臍庀⒐室夥鬟^他的耳廓，“你哥哥處處與我作對，害我被禁足，還散了我的人，我這口氣不出，夜里都睡不踏實，既然動不了他，那就只好委屈二公子你了?！?br>我說著，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衣襟，輕輕一扯，寢衣的帶子松開，露出一段線條分明的鎖骨和脖頸，他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輕笑出聲，指尖順著他脖頸的線條滑下，停在鎖骨凹陷處，那里有一顆極小的、淡褐色的痣，我低頭對著那處，不輕不重地咬了下去，齒尖陷入溫?zé)岬钠つw，嘗到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身下的人猛地一顫，悶哼聲被布團堵在喉嚨里，化作模糊的嗚咽，我松開嘴，滿意地看到那處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齒痕，周圍泛著淡淡的紅。
“疼嗎？”
我問，語氣天真得像在詢問今日的糕點甜不甜，他別開臉，不肯再看我，耳尖卻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罷了，見好就收，真玩過了火，沈珩那里也不好交代。
我直起身走到旁邊的多寶格前，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里面是軟筋散的解藥，我走回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聽著，我給你解藥，你不許喊，乖乖回你的沈府去，順便，替我?guī)Ь湓捊o你那好哥哥?！?br>我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團，他的唇因為長時間的堵塞有些發(fā)白，此刻正微微喘息著，我捏開他的下頜，將一粒藥丸塞進去，指尖不可避免觸碰到他濕熱的舌，他突然輕輕咬了我一下，我惱羞成怒，抬手輕輕掐了下他的臉頰。
“告訴他，別再招惹我趙靈溪，否則，下次可就沒這么簡單了?！?br>他咽下藥丸，依舊沉默，只是看我的眼神深得望不見底。
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是青禾的聲音，“殿下，前院似乎有動靜，像是巡邏的侍衛(wèi)過來了。”
我心里一緊，絕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沈嶼在這里，情急之下，我來不及多想，俯身便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的嘴。
柔軟相觸的瞬間，他身體劇烈**了一下，我緊緊壓著他的唇，不敢動彈，屏息聽著門外的動靜，他的氣息拂在我的臉上，溫?zé)岫贝?，唇瓣相貼處傳來陌生的觸感，讓我腦子有些發(fā)懵。
過了幾息，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彈開，臉頰發(fā)熱，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
“今晚的事，你若敢說出去半個字，我定不饒你?！?br>我強作鎮(zhèn)定，壓低聲音威脅，卻沒什么底氣，他依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眸色在燭火下幽深如潭。
我避開他的視線，匆匆將他手腕上的繩子解開，“從后窗走，那邊沒人。”
我指了指暗室另一側(cè)的小窗，他活動了一下被勒出紅痕的手腕，動作有些遲緩地站起身，月白色的寢衣松垮地掛在身上，露出頸間那片曖昧的紅痕和齒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fēng)灌了進來，臨出去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辨，最終什么也沒說，翻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里那塊大石，總算是暫時落下了些許。
接下來的幾日，風(fēng)平浪靜，沈府那邊沒有任何動靜，仿佛那晚的事從未發(fā)生過，我懸著的心漸漸放下，看來沈嶼是個識趣的，沒把這事捅到他兄長那里去，也是，這種丟臉的事，說出去對他也沒什么好處。
禁足期滿，我迫不及待地回了宮，盛京的秋日天高氣爽，御花園里的菊花開得正盛，皇兄在澄心殿設(shè)了小小的家宴，算是給我接風(fēng)。
席間，皇兄委婉地提起了私養(yǎng)外男的事，他說我年紀(jì)也不小了，行事該有些分寸，若真有合心意的，就跟他說，他會為我指婚，堂堂正正的，總比偷偷摸摸的好，說著，還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沈珩。
沈珩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正垂眸飲茶，側(cè)臉的線條冷硬，沒什么表情，我捏著酒杯，心里冷哼，合心意？我現(xiàn)在最合心意的，就是看沈珩吃癟。
“皇兄說的是?！?br>我嘴上乖巧應(yīng)著，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沈珩，他似乎察覺到了，抬眼看過來，四目相對，他眼神平靜無波，我卻莫名覺得后背發(fā)涼，匆匆移開了視線。
家宴散后，我?guī)е嗪淘趯m里閑逛，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宮學(xué)附近，聽說沈嶼回京后，被皇兄安排到宮學(xué)做了個閑散文職，專門編纂典籍，我心里微動，去看看他也好，順便再提醒他一下，守好我們之間的秘密。
去宮學(xué)的路上，我特意讓宮人買了沈嶼喜好的桂花糕，想假意示好，實則敲打?qū)Ψ?，宮學(xué)里很安靜，這個時辰，學(xué)子們大多都在午歇，我讓青禾在外面守著，自己悄悄走了進去。
穿過長長的回廊，我在一處臨水的軒館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背對著我，穿著一襲素色錦袍，身姿挺拔，正在書架前翻閱著什么，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二公子，好雅興?！?br>我出聲，輕步走過去，他聞聲轉(zhuǎn)頭，依舊是那張與沈珩極為相似的臉，但氣質(zhì)似乎柔和了許多，看到我，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書卷，拱手行禮，“微臣參見公主殿下?！?br>他的聲音清潤，果然和沈珩那冷冰冰的語調(diào)不同，“不必多禮。”
我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靠坐在他身旁的書案邊緣，順手拿起他剛才看的書，是本地方志，我翻著書頁，狀似隨意地問，“回來這些天，可還習(xí)慣？”
“勞公主掛心，尚可?！?br>他回答得簡短得體，我側(cè)過身靠近他，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清冽的松煙味，和我記憶中沈珩的氣味有些相似，卻被我強行忽略，只當(dāng)是沈家兄弟的習(xí)慣相同。
“那晚之后，你可有想你哥哥提起？”
我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刻意的親昵和試探，他眸光微微一動，看向我，“未曾?！?br>“很好?！?br>我笑了，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繼續(xù)保持，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br>我的指尖隔著一層衣料，能感覺到他胸膛下沉穩(wěn)的心跳，他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捧著厚厚一摞書冊的小內(nèi)侍低著頭走進來，“沈大人，您要的《南華古記》找到了……”
小內(nèi)侍話說到一半，抬頭看見幾乎貼在一起的我們，嚇得手一抖，書冊嘩啦散落一地，“太、太傅恕罪！公主殿下恕罪！”
小內(nèi)侍撲通跪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太傅？他剛才喊的是太傅？
我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身邊這個 “沈嶼”，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書冊，開口道，“無妨，收拾好，出去吧。”
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這語氣，和沈珩如出一轍。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涼透了，小內(nèi)侍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撿起書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軒館里只剩下我和他，死一般的寂靜。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半天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太…… 太傅，怎么是你？”
沈珩緩緩轉(zhuǎn)過身，正面對著我，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鳳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驚慌失措的模樣，“宮學(xué)典籍編纂，由我暫領(lǐng)?！?br>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公主方才，是認錯人了么？”
我背脊發(fā)麻，冷汗瞬間浸濕了內(nèi)衫，認錯人？我多么希望我只是認錯人！
可那晚暗室燭光下的臉，那頸間的痣，那冰冷的眼神，與眼前之人漸漸重合，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鉆入腦海，難道我從一開始就綁錯了人？
不，不可能，沈嶼回京是事實，青禾打聽來的消息不會有錯，也許只是巧合，他們兄弟今日換了裝束，又在這光線不明的軒館里，我才認錯了。
我拼命說服自己，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是…… 是啊?！?br>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本宮方才沒看清，還以為是沈二公子，看來是打擾太傅辦公了，本宮這就走?！?br>我說著，轉(zhuǎn)身就想逃離這個地方。
“殿下留步?！?br>沈珩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不高，卻讓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公主方才似乎，有話要對‘沈嶼’說，不知是什么話，微臣或許可以代為轉(zhuǎn)達?！?br>我僵硬地轉(zhuǎn)過身，他正看著我，目光沉靜，卻像有實質(zhì)的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沒、沒什么要緊話?！?br>我干巴巴地說，“就是問候一下?！?br>“哦？”
沈珩眉梢?guī)撞?*地動了一下，“公主與舍弟，似乎很是熟稔？”
“不熟！一點都不熟！”
我立刻否認，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尖銳，“只是聽聞沈二公子才學(xué)出眾，有心結(jié)交而已?！?br>“是么?！?br>沈珩不置可否，轉(zhuǎn)身走回書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地方志，“既如此，公主請自便，微臣還要整理書冊，恕不奉陪了?！?br>他下了逐客令，我如獲大赦，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軒館，直到跑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后那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
青禾迎上來，見我臉色煞白，嚇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
我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冰涼，“青禾，你確定那晚我們綁來的，是沈嶼？”
青禾被我問得一愣，“是沈二公子沒錯啊，奴婢打聽得清清楚楚，沈二公子那日的行程、衣著，還有他身邊跟著的小廝，都一一核對過了?！?br>“那沈珩呢？”
我打斷她，“那晚沈珩在哪里？”
青禾想了想，低聲道，“聽說太傅那幾日告了病假，在府中休養(yǎng)，未曾出門。”
告??？我心頭的疑云更重了，以沈珩的性子，若非真的大病，怎么可能輕易告假，而且偏偏就在我綁架他弟弟的這幾天。
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一個令我毛骨悚然的猜測，漸漸浮出水面，如果那晚暗室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沈嶼呢，如果從頭到尾，我招惹的，都是沈珩本人呢。
這個念頭讓我四肢冰冷，可我又不敢相信，若真是沈珩，他怎么可能任由我那般折辱而不反抗，事后又怎么可能如此平靜，一定是我多心了，一定是最近思慮過重，產(chǎn)生了錯覺。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與沈家兄弟有任何瓜葛，離他們遠遠的，尤其是沈珩。
鹿苑秋獵，是盛京貴族每年一度的盛事，皇兄為了讓我散心，特意命我隨行，獵場設(shè)在京郊的鹿鳴山，層林盡染，秋意正濃，王公貴胄們或縱馬馳騁，或結(jié)**賞，一派熱鬧景象。
我興致缺缺，帶著青禾在林邊閑逛，只想找個清靜地方待著，遠遠地，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蘇瑾，他穿著一身云峰白的騎射服，正站在一株老楓樹下，仰頭看著什么，身姿清雋，側(cè)臉在秋陽下顯得格外溫和。
去年中秋宮宴，我多飲了幾杯，在御花園迷了路，是他提著宮燈，默默將我送回了寢殿，一路無言，卻細心地將燈影護在我身前，替我擋開枝椏，是個妥帖的人。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一個嬌俏的聲音就在身邊響起了，“姐姐也來看蘇公子？”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我的四皇妹，安樂公主趙靈玥，她最愛與我攀比，從衣裳首飾到父皇皇兄的寵愛，什么都要爭一爭。
秋獵開始前，她還特意在眾貴族面前，展示了自己收到的蘇瑾贈送的楓葉**，言語間處處暗示蘇瑾對自己有意，讓我顏面盡失，我懶得理她，目光依舊落在蘇瑾身上。
趙靈玥卻不依不饒，湊近我，用團扇半掩著嘴，聲音卻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也難怪姐姐惦記，蘇公子這般品貌，確實難得，聽說姐姐從前養(yǎng)的那些人里，就有好幾個眉眼像蘇公子的呢?！?br>周圍已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過來，我心頭火起，面上卻笑了，轉(zhuǎn)身伸手輕輕撥了撥她鬢邊金釵上垂下的珍珠流蘇，“四妹妹，你弄錯了。”
我聲音清晰，確保旁邊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得到，“蘇公子固然好，可本宮如今，心悅的是太傅沈珩，沈大人?！?br>趙靈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寫滿了不可置信，“你…… 你說什么？”
“怎么，妹妹沒聽清？”
我笑意更深，湊近她耳邊用氣聲道，“我說，我看上沈珩了，有本事，你也去搶啊?！?br>看著她那張血色盡褪的臉，我心里暢快極了，跟我斗，沈珩是那么好招惹的人么，誰不知道他權(quán)勢滔天，手段狠厲，更是不近女色，當(dāng)年惜云郡主不過想拉一下他的衣袖，他當(dāng)場拔劍，若非成王求情，郡主那只手怕是就保不住了。
我用沈珩來堵趙靈玥的嘴，最合適不過，我得意地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這是非之地，卻看見趙靈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狡黠和幸災(zāi)樂禍，她朝我身后，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身行禮，“靈玥見過太傅大人。”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剎那凝固了，脖頸僵硬得無法轉(zhuǎn)動，后背卻清晰感覺到一道視線，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不會的，趙靈玥肯定是在詐我，沈珩怎么會來這里，他向來不喜這種熱鬧場合，我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可冷汗已經(jīng)順著額角滑下。
我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首先入眼的，是一雙玄色云紋朝靴，視線向上，是同樣玄色的錦袍下擺，繡著暗金的*紋，再往上，對上了一雙微瞇的鳳眸。
沈珩就站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手中還拿著一支剛獵到的梅花鹿犄角，顯然已經(jīng)站在那里聽了許久，周圍的王公貴族也都噤聲，看著這場鬧劇。
我腿一軟，險些沒站穩(wěn)，“太…… 太傅?！?br>我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沈珩沒應(yīng)聲，只是目光在我和趙靈玥之間掃了個來回，趙靈玥已經(jīng)識趣地退到一旁，臉上是掩不住的看好戲的神情。
“跟我來。”
沈珩終于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說完，轉(zhuǎn)身便朝獵場外圍一處僻靜的營帳走去。
我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公主？”
他又停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卻讓我心頭一凜，我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營帳是臨時休憩用的，陳設(shè)簡單，中間擺著一張矮幾，兩個**，角落里有紅泥小爐，正溫著一壺水，沈珩在其中一個**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坐。”
我哪里敢坐，絞著手指站在那兒，腦子里飛快轉(zhuǎn)著脫身的借口，“我…… 我忽然想起，皇兄讓我去看看獵場的情況?！?br>“坐下?！?br>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我立刻乖乖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規(guī)矩得像個初入宮學(xué)的小丫頭。
沈珩提起小爐上的銅壺，開始燙洗茶具，他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動作不疾不徐，有種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可我卻無心欣賞，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
紅泥小爐的水沸了，沈珩讓我?guī)兔f茶盞，我手忙腳亂差點打碎，他伸手扶住我的手，兩人指尖相觸，我像觸電般縮回手，臉頰漲紅。
“喝茶?！?br>他將一杯沏好的茶推到我面前，淺碧色的茶湯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動，熱氣氤氳，我受寵若驚，又驚疑不定，沈珩這是，什么意思，不追究我方才胡言亂語，還請我喝茶。
“怎么？”
沈珩自己端起一杯，輕輕吹了吹，“怕我下毒？”
“不敢不敢！”
我連忙雙手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卻甘，是好茶，可我此刻味同嚼蠟。
“公主方才說，心悅微臣？”
沈珩放下茶杯，忽然開口，還故意提起宮學(xué)軒館的事，問我對舍弟的印象如何，讓我更加手足無措。
“噗 ——！”
我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都飆出來了，沈珩遞過來一方素白的帕子，我接過，胡亂擦了擦嘴角，臉漲得通紅。
“太傅…… 我那是跟四妹妹開玩笑的！”
我急急解釋，“您千萬別當(dāng)真！”
沈珩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戲子。
“真的！”
我舉起手，恨不得對天發(fā)誓，“我就是想氣氣靈玥，隨口胡謅的！我對太傅您，只有敬重！絕無非分之想！”
沈珩依舊沉默，營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小爐上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就在我快要被這沉默壓垮時，沈珩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短促，卻像羽毛搔過心尖。
我驚訝地抬眼看去，他唇角竟真的勾著一抹極淡的弧度，那雙總是冷冰冰的鳳眸里，也漾開了一絲極細微的笑意，像是初春冰河裂開的第一道縫隙，真好看，我腦子里莫名跳出這三個字，心跳也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趕緊低頭喝茶，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趙靈溪，你瘋了么，竟然覺得沈珩好看，還心跳加速，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了嗎。
我用力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個聲音在悄悄地說，沈珩不敢招惹，那不是還有個和他長得一樣的沈嶼么，那晚暗室里，沈嶼的反應(yīng)，若是換了沈嶼，是不是會不一樣。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像一顆種子，悄然落進心田。
宴會一直持續(xù)到月上中天，我多喝了幾杯果子釀，回到驛館時，已有些微醺，秋夜的涼風(fēng)一吹，非但沒讓我清醒，反而勾起了更多煩躁，憑什么沈珩就能處處管著我，憑什么我要這么怕他，不就是個太傅么。
借著酒意，一個大膽的念頭竄了出來，我去找沈嶼，對，去找他，反正他哥哥讓我不痛快，我就找他弟弟聊聊天。
驛館離沈家在鹿苑附近的別院不遠，我換上方便的騎裝，避開侍衛(wèi)，熟門熟路地**進了沈家別院，翻進去時，不小心踩到了院中的青苔，險些摔倒，好在穩(wěn)住了身形。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我借著月光，摸到一處亮著燈的廂房外，窗紙映出一個清瘦的身影，似乎正坐在書案前。
我舔了舔有些發(fā)干的嘴唇，抬手輕輕叩了叩窗欞，里面的身影頓了頓，片刻，窗戶從里面被推開，沈嶼的臉出現(xiàn)在窗后。
他穿著玉色的家常長衫，頭發(fā)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束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看到我，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微微蹙眉，“公主殿下？您怎么會在這里?！?br>“噓 ——”
我把食指豎在唇邊，左右看了看，然后雙手扒住窗沿，利落地翻了進去，動作有點猛，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沈嶼下意識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穩(wěn)，帶著書卷氣的溫涼。
“公主飲酒了？”
他聞到我身上的酒氣，眉頭蹙得更緊，松開了手，“喝了一點。”
我站穩(wěn)，抬頭看他，燭光下，他的臉柔和了許多，眼神也不像他兄長那樣迫人，果然是沈嶼，我松了口氣，膽子也大了起來。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br>我踱步到他的書案前，隨手拿起一本攤開的書，是棋譜，“沒想到沈二公子還精于此道，不如，陪我手談一局?！?br>沈嶼站在原地，沒動，“殿下，夜深了，您獨自來此，于禮不合，若是讓人看見，恐生誤會?！?br>“誤會？”
我歪著頭看他，一步步走回他面前，“能有什么誤會，我們之間，不是早就誤會過了嗎。”
我故意咬重了誤會兩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脖頸的位置，他今日衣領(lǐng)扣得嚴(yán)實，什么也看不見。
沈嶼的臉色微微一變，“殿下，那夜之事，微臣已答應(yīng)不再提起，殿下也請自重。”
自重？我笑了，酒意上涌，讓我比平時更放肆，“自重？沈二公子，那晚你可不是這么說的，不對，你那時說不了話，可我碰你的時候，你也沒躲啊?！?br>沈嶼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他猛地后退一步，避開了我的碰觸，“殿下請回！”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怒意，“若殿下再如此，微臣只能稟明兄長了?！?br>兄長？我像是被**了一下，酒醒了大半，沈珩，那個名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我松開手，后退兩步，胸口因情緒激動而起伏，看著沈嶼那張與沈珩相似、卻寫滿抗拒和疏離的臉，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憑什么，憑什么他們兄弟都這樣對我，沈珩壓我，連他這個看似溫和的弟弟，也敢給我臉色看。
“好，很好?！?br>我冷笑一聲，轉(zhuǎn)身走向窗戶，“沈嶼，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手撐在窗臺上，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和燭火交織，他的臉半明半暗，“我們，走著瞧?！?br>我翻身出去，離開時還故意踢倒了院中的石凳，發(fā)出聲響，想發(fā)泄心中的不滿，卻被別院的護衛(wèi)發(fā)現(xiàn)，我慌忙**逃走，沒有回頭，所以也沒看見，窗后那人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耳垂，那里，有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
接下來幾日，我安分了許多，沒再去找沈嶼，也沒再往沈珩跟前湊，秋獵結(jié)束，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回了盛京，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只是我心里那根刺，始終扎在那兒，時不時就疼一下，尤其是看到沈珩的時候。
宮宴，賞花，詩會，各種場合，總能遇見他，每次他都一副公事公辦、冷淡疏離的樣子，仿佛獵場營帳里那短暫的笑意只是我的錯覺，我也樂得如此，離他越遠越好。
直到那場賞桂宴，宴設(shè)宮中最大的擷芳殿，殿外丹桂飄香，殿內(nèi)絲竹悅耳，我特意打扮了一番，挑了一身海棠紅的宮裝，戴了那副最喜歡的紅寶石耳墜，入席時，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皇兄下首的沈珩。
他今日穿著深紫色的官服，襯得人更加清冷威嚴(yán)，我立刻移開視線，在女賓席找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宴過三巡，氣氛正酣，皇兄心情頗好，舉杯向眾臣，說今日良辰美景，眾卿不必拘禮，盡興才好，眾人紛紛附和。
這時，一位姓周的翰林學(xué)士起身，端著酒杯朝沈珩的方向敬了敬，說聽聞太傅大人的胞弟，陳郡名士沈嶼公子近日已回京，**雙璧，才名遠播，不知今日沈嶼公子可在此，也讓吾等有幸一睹風(fēng)采。
我的心猛地一跳，沈嶼，他也來了，我下意識地在殿內(nèi)搜尋，可看了半天，也沒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難道他沒來。
正疑惑間，只見沈珩淡淡抬手，朝斜后方示意了一下，“舍弟在此?！?br>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都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隔了兩張桌案的地方，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男子站了起來，他身形清瘦，氣質(zhì)溫文，朝著周學(xué)士和皇兄的方向躬身行禮，“學(xué)生沈嶼，見過陛下，見過周大人。”
聲音清潤悅耳，可那張臉，與我記憶中暗室里的臉，與宮學(xué)軒館里沈珩的臉，完全不同。
眉眼雖有幾分相似，但輪廓更柔和，鼻梁沒那么挺，嘴唇的形狀也不一樣，最重要的是氣質(zhì)，沈珩是冷，是威嚴(yán)，是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而眼前這個沈嶼，是溫，是雅，是書卷浸潤出的平和，這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我手里的象牙箸啪地一聲掉在桌上，周圍的談笑聲、絲竹聲仿佛瞬間遠去，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飛，那晚暗室里的人是誰，宮學(xué)里那個沈嶼又是誰，獵場別院窗前的人，一個個畫面在我眼前飛速閃過，冰冷的眼神，頸間的痣，腕上的劍繭，耳垂的舊疤，營帳里沈珩那個意味深長的笑。
我原本還在跟趙靈玥較勁，刻意炫耀自己的衣飾，可當(dāng)看到真正的沈嶼時，所有的心思都煙消云散，趙靈玥發(fā)現(xiàn)我的異常，上前詢問，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后的椅子，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我。
“昭陽？”
皇兄關(guān)切地看過來，“可是身子不適？”
“我…… 我去**?！?br>我說著，幾乎是落荒而逃，沖出擷芳殿時，不小心撞到了宮燈，宮燈掉落摔碎，發(fā)出的聲響讓我更加心慌，冰冷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扶著冰冷的漢白玉欄桿，大口喘著氣，腦子里亂成一團麻，如果那人是沈嶼，為什么和我今晚見到的沈嶼完全不同，如果那人不是沈嶼，那會是誰，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不敢想。
如果從一開始，我綁來的就是沈珩，如果后來所有我以為的沈嶼，都是沈珩，那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為什么任由我折辱，事后又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他在等什么，等我發(fā)現(xiàn)真相的這一刻，然后呢，他會怎么對我，綁回去，加倍報復(fù)，還是直接把我丟進詔獄。
以他的權(quán)勢，弄死我這樣一個不得勢的公主，易如反掌，我越想越怕，手腳冰涼。
“公主跑什么？”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后響起，不疾不徐，卻像驚雷炸響在我耳邊，我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僵硬地，一點一點轉(zhuǎn)過身。
沈珩就站在離我?guī)撞竭h的地方，月光灑在他深紫色的官服上，泛著幽冷的光澤，他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很輕，卻像踩在我的心尖上，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住我，直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淡淡墨香和白檀的氣息，和那晚暗室里，一模一樣的氣息。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宴會尚未結(jié)束，公主怎的獨自出來了？”
沈珩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與我平視，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驚惶失措的倒影。
“我…… 我出來透透氣?！?br>我聽見自己干巴巴的聲音，“殿內(nèi)有些悶?！?br>“是么?！?br>沈珩的視線，緩緩從我臉上掃過，最后落在我耳垂的紅寶石耳墜上，他伸出手，我嚇得往后一縮，后背抵住冰冷的欄桿，退無可退。
他的手指停在空中，頓了頓，然后輕輕撥弄了一下我的耳墜，冰涼的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我的耳廓，我渾身一顫。
“公主今日，似乎精心打扮過?！?br>他收回手，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是為了赴宴，還是為了見什么人?！?br>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知道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我偷偷瞥了一眼他頭上的玉冠，不是青玉簪，可那又能說明什么。
“我…… 沒有。”
我的辯解蒼白無力，沈珩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險。
他再次俯身，湊近，溫?zé)岬暮粑鬟^我的臉頰，帶著淡淡的酒氣，還提起了我咬他頸間、吻他的事，言語間帶著戲謔，讓我無地自容。
“公主就沒什么話，想對我說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我緊緊攥著袖口，指尖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我…… 我認錯人了?！?br>我閉上眼，豁出去了，“那晚還有后來，我都以為是沈嶼，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太傅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饒過我這一次吧！”
我語無倫次地求饒，聲音里帶上了哭腔，沈珩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感覺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我動彈不得。
他迫使我抬起頭，睜開眼，與他對視，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現(xiàn)在知道怕了？”
他拇指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角，那里有些濕，“當(dāng)初欺負我的時候，可是半點沒留情?！?br>我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滾落下來，“太傅恕罪…… 我真的知道錯了…… 您要怎么罰我都行…… 只求您別殺我……”
沈珩看著我淚眼朦朧的樣子，似乎怔了一下，隨即，他松開我的下巴，直起身。
“恕罪？”
他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語氣里帶上一絲玩味，“那公主打算，怎么賠罪？”
我茫然地看著他，賠罪，我怎么賠，他想要什么，金銀珠寶，權(quán)勢地位，這些他都有了，我還有什么能給他的。
沈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然后，緩緩下移，落在我的唇上，我心頭一跳，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不，不可能。
下一秒，沈珩低下頭，微涼的唇，輕輕印在了我的唇上，一觸即分，快得像幻覺，可那柔軟的觸感，卻真實得讓我渾身戰(zhàn)栗。
我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雞，他，他親了我，沈珩親了我。
“不如……”
他湊到我耳邊，溫?zé)岬臍庀@進我的耳廓，聲音低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周圍的樹影晃動，晚風(fēng)卷起桂花，落在兩人的肩頭，氣氛曖昧又危險。
“我也綁你一次？”
“怎么樣？”
我的腦子徹底不會轉(zhuǎn)了，綁，綁我，我木木地，點了點頭，綁我，總比殺了我強，總比把我關(guān)進詔獄強。
沈珩看著我傻愣愣點頭的樣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清朗，在夜風(fēng)中散開，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魯。
“回去吧?！?br>他說，“夜風(fēng)涼。”
我像一具提線木偶，僵硬地轉(zhuǎn)過身，同手同腳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他，他還站在原地，月光為他周身鍍上一層銀輝，看不清表情。
“太傅……”
我鼓起勇氣，小聲問，“您什么時候綁我？”
沈珩似乎又笑了一下，“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等著便是?！?br>回到擷芳殿，宴會已近尾聲，我魂不守舍地坐回原位，趙靈玥湊過來，好奇地問我怎么去了這么久，臉色還這么紅，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燙得驚人，“沒事，喝了點風(fēng)?！?br>我含糊地應(yīng)付過去，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沈珩的方向，他已經(jīng)坐回了原位，正與身旁的官員低聲交談，側(cè)臉沉靜，仿佛剛才在殿外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可唇上那微涼的觸感，還有他低啞的嗓音，卻真實地烙印在我的感官里。
一直到宴會結(jié)束，回到自己的寢宮，我都還處于一種恍惚的狀態(tài)，青禾伺候我卸妝時，忍不住問我是不是宴會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從回來就一直心神不寧。
我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搖了搖頭，又忽然問她覺得沈珩是個什么樣的人，青禾被我這個問題問得一愣，隨即小心翼翼地回答，說太傅大人位高權(quán)重，才干出眾，是國之棟梁，只是性子冷了些，手段也狠了點。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懂，沈珩的手腕，盛京無人不知，先帝晚年，幾個皇子爭位，斗得你死我活，是當(dāng)時還只是翰林學(xué)士的沈珩，以雷霆手段扶植了如今的皇兄，并以一己之力壓下了所有反對的聲音，那段時間，盛京血流成河，沈珩的名字，能讓小兒止啼。
這樣一個殺伐果斷、冷心冷情的人，怎么會親我呢，還說要綁我，這比他要殺我還讓我難以理解。
青禾擔(dān)憂地看著我，問我是不是太傅又為難我了，我扯了扯嘴角，說只是隨便問問。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wěn)，夢里反反復(fù)復(fù)都是沈珩的臉，有時是暗室里冰冷含怒的眼神，有時是宮學(xué)軒館中深不見底的凝視，有時是營帳里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笑意，最后，定格在擷芳殿外，他低頭吻下來的那一幕。
然后畫面陡然翻轉(zhuǎn)，變成我被粗繩綁住，關(guān)在黑暗的囚室里，沈珩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鞭子，唇邊噙著冷笑，說公主不是喜歡綁人么，今日也讓公主嘗嘗被綁的滋味。
我尖叫著醒來，冷汗涔涔，窗外天色未明，寢殿里一片漆黑，我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心臟狂跳，久久無法平靜。
沈珩說要綁我，是玩笑，還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會怎么綁，像我對他那樣，蒙住眼睛，堵住嘴，關(guān)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還是更可怕的方式。
我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宮里宮外，但凡有點風(fēng)吹草動，我都疑心是沈珩派人來綁我了，用膳時，看到桌子上繩子狀的粉條，瞬間嚇得筷子掉在地上，讓下人全部撤下，睡覺時，門外稍有響動就立刻驚醒，還讓青禾在寢宮外守著，在床頭放了一把**，可依舊夜夜驚醒，甚至出現(xiàn)了幻聽，總覺得耳邊有沈珩的聲音。
連御花園里修剪花枝的宮人，我都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不對，整個人迅速憔悴下去，皇兄召見我時，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問我是不是病了，臉色怎么這么差，我強打起精神，說只是沒睡好。
皇兄狐疑地看著我，但也沒多問，只叮囑我注意身體，還派了太醫(yī)前來診治，可太醫(yī)卻診不出任何毛病，只說我是心神不寧。
從皇兄那里出來，我在宮道上遇到了沈珩，他剛從御書房出來，身后跟著兩個抱著文書的官員，看見我，他腳步頓了一下，我立刻像被**了一樣，低頭想繞過去。
“公主殿下?！?br>他卻開口叫住了我，我只得停下，硬著頭皮轉(zhuǎn)身行禮，“太傅?！?br>沈珩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說公主近日似乎清減了，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關(guān)心，也聽不出諷刺。
“謝太傅關(guān)心，我挺好的?！?br>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他的隨從手中拿著一盒精致的點心，他讓隨從將點心遞給我，說是給公主補補身子，我不敢接，卻又不敢拒絕，只能硬著頭皮收下，回到寢宮后，卻連碰都不敢碰，只讓青禾收了起來。
“是么?！?br>沈珩不置可否，“那就好?！?br>說完，他便帶著人走了，離開時，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讓我渾身發(fā)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心里七上八下，他這是什么意思，關(guān)心我，還是在觀察獵物。
這種懸而未決的恐懼，比直接的懲罰更折磨人，我受不了了，與其這樣提心吊膽地等著，不如主動想辦法解決。
可我有什么**能和沈珩談條件，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嫁給沈嶼。
對，嫁給沈嶼，只要我成了沈珩名義上的弟媳，他就是再恨我，也得顧忌兄弟情分和家族顏面，不能對我下手了，而且沈嶼性子溫和，看起來也好拿捏，總比落在沈珩手里強。
這個念頭一旦形成，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我立刻去找皇兄，去見皇兄前，我特意換上了一身溫婉的宮裝，想讓皇兄覺得自己是真心想嫁沈嶼，而非一時沖動。
御書房里，皇兄正在批閱奏章，見我進來，他放下朱筆，問我怎么又來了，可是有事。
我撲通一聲跪下了，把皇兄嚇了一跳，他讓我快起來，我抬起頭，眼淚說來就來，抓著他的衣擺求他下旨，把我指婚給沈嶼，我說我心悅沈嶼已久，非他不嫁。
皇兄愣住了，說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況且沈嶼是沈珩的胞弟，**勢大，這門親事不是那么簡單的。
我膝行幾步，說求皇兄救救我，若是不答應(yīng)，我就長跪不起，皇兄被我弄得沒辦法，嘆了口氣，說讓我先起來，容他想想。
他還說，沈嶼才回京不久，他對沈嶼不甚了解，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況且，也得問問沈珩的意思。
又是沈珩，我心頭火起，但不敢表露，我說皇兄是皇帝，指婚而已，何須問臣子的意思。
皇兄搖頭，說**一族樹大根深，沈珩更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最大的忌憚，他這個皇帝，當(dāng)?shù)貌⒉惠p松。
最后，皇兄沉吟片刻，說他先擬一道旨意，但暫時不蓋璽印，等尋個合適的機會，探探沈珩的口風(fēng)再說，這已經(jīng)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了，我雖然不滿，但也只能點頭謝恩。
皇兄讓太監(jiān)取來空白的圣旨，親自提筆書寫，寫到一半，他停筆，指了指御案另一側(cè)的玉璽，讓我去拿。
我連忙起身去拿，手剛碰到裝玉璽的錦盒，御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聲音淡淡響起，“陛下正在忙？”
我渾身一僵，手里的錦盒差點掉在地上，是沈珩，他怎么又回來了，他折返御書房，是為了向皇兄稟報邊境的軍務(wù)，卻沒想到撞見這一幕，手中的軍務(wù)奏折掉落在地，他也未曾理會。
皇兄顯然也沒料到，愣了一下，才問他還有何事。
沈珩的目光，先是落在皇兄面前寫到一半的圣旨上，然后緩緩移到我身上，最后，停在我手中那個明**的錦盒上，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把圣旨往袖子里塞，可動作太急，圣旨的一角露了出來，手指還被圣旨的邊緣劃破，滲出血珠，沈珩看到后，眼神微動，卻依舊沒有放過我。
沈珩緩步走進來，直到他的靴尖幾乎抵住我的鞋尖，我本能地想后退，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很涼，力道極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公主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垂眸看著我，語氣聽不出情緒。
“沒、沒什么……”
我想掙扎，卻動彈不得。
沈珩伸出另一只手，修長的手指覆上我緊攥袖口的手，一根一根，慢條斯理地掰開我的手指，他的指腹有薄繭，摩挲過我的手背，帶來一陣戰(zhàn)栗。
從窗欞透進來的天光，和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交織在一起，讓御書房里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
我眼睜睜看著他從我袖中抽出那道圣旨，明**的綢布展開時，我額角的冷汗已經(jīng)滑到了下巴。
沈珩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圣旨上的字，御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錦布卷軸開合的細微聲響。
“怎么？”
良久，沈珩終于開口，聲音淡漠，“公主又看上沈嶼了？”
我盯著他攥著圣旨、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的手，嚇得大氣不敢出。
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就在我以為他要發(fā)怒時，他卻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情緒。
“你就這么怕我？”
我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的太傅大人啊，整個盛京，誰不怕您呢。
陳郡**，是百年門閥，世家之首，您沈珩，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我皇兄都要讓您三分，更何況，我對您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夠我死一百次了。
想到這里，我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沈珩似乎被我這眼神看得怔了一下，他的語氣，忽然軟了半分。
“沈嶼與你，并不相配?！?br>不相配，誰在乎相不相配，我現(xiàn)在只想活命。
“太傅多慮了?！?br>我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的親事，不勞太傅費心?！?br>沈珩瞇起眼睛，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他俯身逼近，我嚇得想躲，卻被他長臂一攬，緊緊扣住了后腰，他的手臂堅硬如鐵，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縮了縮脖子，閉上眼睛，豁出去了。
“我對沈二公子情根深種，此生非他不嫁?！?br>“還請?zhí)怠?成全?！?br>話音落下，御書房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jié)。
然后，一道冷沉得幾乎能結(jié)冰的聲音，鉆入我的耳中。
“你再說一遍？”
在他的陰影籠罩下，我瑟瑟發(fā)抖地抬起頭。
剛想張口，臉頰兩側(cè)就被他用力捏住了。
力道不輕，捏得我臉頰生疼，嘴巴也被迫噘起，說不出話。
“趙靈溪?！?br>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