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院子里已經(jīng)有了動靜。

掃帚擦著石板的聲響細碎而規(guī)律，一下，一下，從院門口一直掃到正房廊下。

江宛兒其實一夜沒怎么睡。閉上眼就想起昨晚那陣腳步聲。沉穩(wěn)的，不緊不慢的。到了門口，停了。又走了。

是誰？

這個問題她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沒有答案。

“小姐，該起了。”春桃端著銅盆進來，溫水冒著熱氣，“外頭有人來了，說是趙嬤嬤派的，讓您辰時之前到東廂去。”

江宛兒掀開被子，赤腳踩在踏板上，被冷意激得一個哆嗦。

洗漱穿戴妥當，她推開東廂的門。

趙嬤嬤已經(jīng)坐在里頭了。身邊站了兩個穿青碧色比甲的丫鬟，十七八歲的模樣，手里各捧著一疊紙冊。

“來了。”趙嬤嬤掃她一眼，“坐?！?br>
江宛兒在下首矮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趙嬤嬤沒有寒暄，撥了撥手中佛珠，開門見山。

“首輔府不比旁的官邸。府中規(guī)矩，我只說一遍。”

“嬤嬤請講，宛兒記著?！?br>
趙嬤看了她一眼，微頷首，語速不快不慢地開了口。

“第一，稱呼。大人稱大人或老爺，在外人面前稱首輔大人。府中管事稱管家，我你喚嬤嬤便可。正院、書房、前院議事廳，未經(jīng)傳召不得擅入?！?br>
“是?！?br>
“第二，行止。辰時起身，卯正前梳妝畢。膳食由膳房按例送至院中，不必去大廚房取。若要添減菜色，報春桃去膳房傳話，不可越過膳房管事直接差遣廚子?！?br>
“是?！?br>
“第三，出入。東側(cè)院之外，花園、水閣、后花園偏廳可去。前三進院落、正院、書房院非召不入。西角門、后角門是仆從進出之處，你若要出府——”

趙嬤嬤頓了一下，佛珠在指間輕輕一轉(zhuǎn)。

“眼下沒什么你需要出府的事?！?br>
江宛兒垂下眼?！笆恰！?br>
趙嬤說一條，她應(yīng)一條，姿態(tài)從容安靜。既不多問，也不露出不滿。

一旁的丫鬟偷偷打量她，大約是好奇這位商戶女是什么反應(yīng)。

趙嬤嬤講完出入規(guī)矩，停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在**可學過管賬理事？”

江宛兒微一怔，如實道：“幼時母親在時，跟著學過半年賬冊。后來……繼母接手了家中庶務(wù)，便不再過問了?！?br>
“半年?！壁w嬤嬤不置可否地重復(fù)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識字？”

“識。母親教過?！?br>
“算盤呢？”

“會打?！?br>
趙嬤嬤的佛珠轉(zhuǎn)了兩圈，沒再追問，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br>
江宛兒不清楚她問這些做什么。妾室哪有管賬的份。但她不多問，低頭垂目坐得端正。

規(guī)矩講完已近午時。趙嬤嬤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你這丫頭倒不鬧?！?br>
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貶。江宛兒站起來福了福身：“嬤嬤教導(dǎo)，宛兒都記住了。”

趙嬤嬤嗯了一聲，帶著兩個丫鬟走了。

春桃從后頭探出腦袋，一臉緊張：“小姐，她是不是在試探您？”

“試探也好，考校也罷，”江宛兒坐回去，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帕角，“咱們又不是來鬧事的。她想看什么，咱們就給她看什么?！?br>
春桃心疼地看著她。

午膳是膳房的人親自提著食盒送來的。三菜一湯，白瓷盤碟，熱氣騰騰。

春桃揭開食盒蓋子，愣了。

“小姐，這是……松子桂魚？這道菜我在**只在大年三十的正席上見過?！?br>
江宛兒看了一眼。魚肉鮮嫩，湯汁濃郁，擺盤精細到每一片松子都擺得整整齊齊。

她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鮮。

不是那種簡單的咸鮮。是足火慢燉出來的醇厚，帶一點江南才有的微甜回味。

春桃偷偷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眼睛瞪圓了。

“小姐，這手藝！這絕對是主院廚房的灶頭。外院灶上燒不出這個味道。”

江宛兒慢慢放下筷子。

昨晚的被褥，今日的午膳。

一個住在東側(cè)院的妾室，憑什么用蜀錦松江棉，憑什么吃主院廚房的手藝？

她不敢想。

不敢。

午后她在院中槐樹下坐了一會兒。北風吹得人臉頰發(fā)疼，但屋里悶，她透一透氣。

日頭西斜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趙嬤嬤，不是丫鬟。

是霍忠。

他站在院門口，面色如常，語氣平板。

“江姑娘。”

江宛兒站起來行禮。

霍忠微微頷首，只說了一句話。

“大人明日散朝后，會來東院坐坐?！?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了。

江宛兒站在槐樹底下，風把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春桃從屋里沖出來，臉都白了：“小姐，那管家說什么？大人、大人要來？！”

“明日散朝后。”

春桃嘴唇哆嗦了兩下：“那、咱們穿什么？梳什么頭？要不要備茶？備什么茶？小姐您會泡茶嗎——”

“春桃?！?br>
“?。俊?br>
江宛兒轉(zhuǎn)過頭看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微發(fā)顫，但語氣壓得很穩(wěn)。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先睡一覺。”

春桃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

可那天夜里，江宛兒翻來覆去，一直到三更天都沒合眼。

她盯著帳頂發(fā)呆，耳朵里反復(fù)復(fù)回蕩著霍忠那句平板的話。

大人明日散朝后，會來東院坐坐。

坐。

他來做什么？看她？問話？還是——

她閉上眼，用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可心臟跳得又急又亂，怎么都安靜不下來。

春桃不知什么時候湊過來，聲音輕輕的：“小姐，要不要奴婢給您倒杯熱水？”

“不用。”

“那……要不奴婢陪您說話？”

江宛兒沉默了一會兒。

“春桃?！?br>
“在呢?！?br>
“你說……他會是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