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角斗場回來后的第三天，卡米爾的沙盤上多了一個新東西。
是一個用藍色小旗和綠色小旗拼出來的圖案。
顧西棠路過書房時瞄了一眼，只覺得那堆旗子擺得挺好看，像一朵炸開的花。
她端著豆?jié){靠在門框上研究了片刻，然后誠實地發(fā)問了。
“這是什么？新型防御陣？”
卡米爾坐在沙盤旁邊，帽檐壓得很低，眼睛在陰影里掃了一眼門框上的顧西棠，伸出左手捏住其中幾面旗，微調(diào)了一下角度。
“是通訊暗號?！?br>“通訊暗號？”顧西棠把吸管從嘴里拿出來，眉頭微微皺起，“你跟誰通訊？”
卡米爾的手停在沙盤上方，指尖懸在一面小**上面，帽檐下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那片旗陣：
“帕洛斯?！?br>顧西棠差點把豆?jié){嗆進氣**。
“等會兒，你什么時候跟帕洛斯聯(lián)系上的？那天在大廳你們不就互相看了一眼嗎？那一眼能傳遞這么多信息？”
顧西棠的聲音帶著“我發(fā)現(xiàn)了不得了的*ug”的不可置信。
卡米爾把一面藍色小旗從圖案中心移到了右上方，退后一步檢查整體布局。
他抬起眼，那雙眸子便露了出來，清澈的藍像是把星辰與大海都揉碎。
“剛才收到的，他用了海盜團內(nèi)部的一套暗號系統(tǒng)，通過加密頻道發(fā)到我的終端上，大概在幾個小時前?！?br>“這套暗號只有四個人能看懂，而且每條消息都自帶銷毀程序，讀完就會自動刪除，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我把它還原成了沙盤上的圖案，方便你一起看?！?br>顧西棠的眼睛從那片旗陣上掃過——每一面旗的角度、位置和朝向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的。
但她一個字都看不懂。
因為安迷修從花園里回來了，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書房門口往沙盤上掃了一眼，微微抬眉。
“東南角那三面重疊的綠旗，意思是‘羅家內(nèi)部安保輪換時間’？”
卡米爾抬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也能看懂？”
安迷修站在書房門口，他微微偏頭，祖母綠的眼睛里映著沙盤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旗陣，唇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在下不懂海盜團的暗號系統(tǒng)。”
他的聲音溫潤而篤定。
“但東南角那三面旗的排列方式和上周法務部提供的羅家安保排班表完全吻合?！?br>安迷修微微一笑，雙眼溫柔得不染塵埃，卻又清透得好似能洞穿人心。
“所以帕洛斯是在給你提供情報。”
“他在告訴我羅家接下來一周的安保漏洞?！笨谞栔钢潮P上幾個位置。
“北側(cè)走廊的巡邏間隔從十五分鐘延長到了二十五分鐘，地下訓練場的門禁每天晚上十一點之后會關閉，守衛(wèi)十點半就撤了。”
“還有這里，羅家主宅后門有一道備用通道，平時鎖著，下周三會有一批物資從那里運進來，門會開。”
“這批物資運送記錄在官方排班表里沒有顯示，只有內(nèi)部少數(shù)人知道?！?br>“帕洛斯說如果要在羅家內(nèi)部和他見面，周三晚上是最好的時機。”
顧西棠把豆?jié){放在茶幾上，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小旗，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拿沙盤當游戲玩簡直是在暴殄天物。
“他為什么要告訴你這些？不怕被羅家發(fā)現(xiàn)？”
她坐下來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卡米爾。
卡米爾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是海盜團的騙徒，他的核心程序里有一條和我的忠誠對象一樣——”
他的語調(diào)里多了一絲極淡的重量。
“是雷獅海盜團?！?br>顧西棠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
“羅家不是他的歸屬，海盜團才是?！?br>“他從出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會真正忠于任何主人?！?br>“帕洛斯對羅家的忠誠，從代碼層面來說根本不成立?！?br>“他一直在等?！?br>他抬起眼，帽檐下那抹深邃的藍色安靜地落在顧西棠身上。
“等有人能把海盜團重新聚在一起?！?br>“他之前不確定這個人會不會是你?！?br>“而現(xiàn)在的他，愿意冒這個險。”
......
周三晚上，顧西棠帶著安迷修和卡米爾再次來到羅家主宅附近。
安迷修從顧家的備用**里調(diào)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牌號是普通民用序列，混在夜色里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羅家主宅后門是一條窄長的巷道，兩側(cè)堆著幾個木制貨箱，墻角長著一叢沒被修剪過的野草。
巷道的鐵門半掩著，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這條巷子不在羅家的主監(jiān)控范圍內(nèi)?！笨谞枆旱吐曇簦种冈诮K端屏幕上快速劃動。
“帕洛斯給的坐標就是這里，他說十一點半物資車會到，我們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窗口?！?br>顧西棠靠在后座上，耳機里傳來兩人簡短的對話。
這次行動的核心是情報對接，她留在后方更合適。
“這次比上次更需要確保您的安全。”
“如果羅家發(fā)現(xiàn)帕洛斯在給我們傳遞情報，后門的見面會變成陷阱?！?br>“我需要您不在陷阱的覆蓋范圍內(nèi)?！?br>這是卡米爾說的。
所以她現(xiàn)在坐在車里，腿上放著同步接收卡米爾終端信號的屏幕，面前是一杯安迷修提前泡好放進保溫杯里的紅茶。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心想這個軍師最近說話越來越直接了，以前是“建議您留在后方”，現(xiàn)在是“我需要您”。
雖然意思差不多，但“我需要您”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哼。
十一點二十分。
羅家主宅后門的鐵門發(fā)出輕微的吱嘎聲，一輛物資運輸車從巷口駛?cè)?，停在鐵門前。
司機下車和門衛(wèi)核對運貨單，后門開了。
安迷修貼著巷道的陰影移動，腳步無聲呼吸平穩(wěn)，右手已悄然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卡米爾留在巷口外側(cè)，視線鎖定在終端屏幕上，隨時監(jiān)控羅家內(nèi)部通訊頻道的任何異常信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以極小的幅度輕輕滑動，調(diào)整著幾個預設的干擾程序。
萬一羅家的巡邏提前轉(zhuǎn)向這條巷子，他需要在第一時間釋放信號干擾，爭取撤離時間。
“后門已開，物資車正在卸貨，預計六分鐘后卸完?！?br>“收到，左側(cè)第三個貨箱后面，他在那里?！笨谞柕穆曇魪耐ㄓ嶎l道傳來。
安迷修借著物資車引擎的掩護聲繞過貨箱。
月光從巷道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貨箱后面那片狹窄的空地上。
白發(fā)少年懶散地靠在墻邊，姿態(tài)隨意得像在散步，那身白衣在暗夜里白得幾乎發(fā)光。
他的五官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眼尾那個微微上挑的弧度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沒笑。
安迷修見過這種用來應付外界的笑，看起來很真，其實根本沒到達眼底。
帕洛斯歪了歪頭，看著從陰影里走出來的安迷修。
月光從巷子口斜**來，落在安迷修白色襯衫的肩線上，鍍了一層冷銀色的邊。
安迷修安靜地站在那里，白襯衫的袖口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騎士先生，晚上好?！?br>帕洛斯的聲音有些戲謔，他靠在巷子的磚墻上，白色連體衣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安迷修微微頷首，黑色領帶垂在胸前，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晚上好?！?br>他抬起眼，祖母綠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像兩汪泉水，聲音溫潤：
“卡米爾在巷口，你要見見他嗎？”
帕洛斯的睫毛輕輕垂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雙花眸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柔和，和他嘴角那個職業(yè)性的淺笑形成了反差。
“先辦正事?！?br>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個指甲大小的數(shù)據(jù)芯片，用兩根手指夾著遞過來。
“羅家**機器人的完整證據(jù)，包括羅少爺親手下達‘被動靶標模式’指令的錄音，內(nèi)部維修記錄的未刪減版，還有幾段連法務部都沒挖出來的角斗錄像?！?br>“這些足夠把羅家釘死。”
“另外，羅家下周打算把我和那只傻狗分開處理。”
“他們會把我轉(zhuǎn)賣給另一個地下情報組織，把佩利賣給一個私人角斗俱樂部?！?br>“動作要快?！?br>安迷修接過芯片，指尖在芯片表面輕輕一觸，確認數(shù)據(jù)傳輸完整。
他抬起眼，目光在帕洛斯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自己呢?！?br>帕洛斯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紋絲不動，花眸里映著光，亮得讓人看不清底。
“我？我挺好的?！?br>“羅家對我還行——”
“畢竟我還有利用價值?！?br>“騙徒嘛，只要能騙到人，主人就舍不得打?！?br>他把“主人”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冷笑話。
隨后他歪歪頭，語氣輕飄飄的，“傻狗就不一樣了，他不會騙人，只會挨打。”
“所以你是為了佩利才主動聯(lián)系我們的。”安迷修的語氣柔和且堅定。
帕洛斯臉上的笑容一頓，又恢復了平常。
“……軍師也這么說過?！?br>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巷子里的風聲吞沒。
“他在通訊暗號里問我，是不是只為了傻狗才愿意冒險?！?br>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排列組合里，卡米爾不僅讀懂了帕洛斯傳來的情報，還讀懂了帕洛斯藏在情報下面的意思——
他做這些，是因為佩利。
因為那個一米九的大個子不會騙人，不會保護自己，只會被打。
佩利成撐不了多久了，所以帕洛斯要幫他。
所以他愿意冒這個險。
帕洛斯把視線移開，看著巷道盡頭那盞昏黃的門燈，聲音比之前低了些許。
“不過佩利現(xiàn)在優(yōu)先要保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們的主人?！?br>“她也會保護你?！?br>安迷修把芯片收好，抬起眼，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在月光下安靜而篤定。
“不因為你有什么利用價值，而是你在等海盜團重新聚在一起?！?br>“她想幫你實現(xiàn)這個愿望?！?br>帕洛斯沒有說話。
門燈在巷口忽明忽暗地閃了一下，物資車的引擎聲在遠處漸漸熄滅。
他靠在墻上，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忽然輕聲笑了。
“告訴她——”
他的聲音從巷子深處飄過來，后半句被夜風撕碎散在空氣里，安迷修沒聽清。
“下次見面的時候......”
帕洛斯的聲音又傳來了一句，比剛才遠了一些，他的腳步很輕，白色連體衣的下擺在夜風里晃動。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就讓它散在風里吧。
他走過卡米爾所在的巷口時，腳步短暫地頓了一下。
隔著幾米遠的黑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各自的帽檐和發(fā)絲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沒有揮手，沒有對視，腳步同時放慢半拍......
帕洛斯消失在了巷道盡頭的夜色里。
卡米爾看著他的背影被暗色吞沒，把終端屏幕關掉，在通訊頻道里說了一句：
“他走了，芯片拿到了?！?br>......
回程的路上，顧西棠把芯片里的數(shù)據(jù)粗略瀏覽了一遍。
錄音文件里羅家少爺?shù)穆曇羟逦米屓瞬皇娣?br>“讓它站好，不許動，我要練揮棒”
**音里能聽到金屬球棍砸在合金表面的悶響，以及一聲被壓得很低的悶哼。
她把錄音關掉，沒有繼續(xù)往下聽。
“帕洛斯在羅家待了多久？”
“從出廠到現(xiàn)在，羅家是他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主人?！?br>“那他為什么愿意幫我們？”顧西棠轉(zhuǎn)過頭看他，“你說是為了海盜團，但他完全可以把情報賣給任何一個愿意收編他的勢力?！?br>“為什么選我？”
卡米爾沉默了一會兒，帽檐上的穗子在車窗灌進來的夜風里輕輕晃動。
“因為你治療了佩利的傷。”他的聲音很輕，“帕洛斯不相信承諾，但他相信細節(jié)?！?br>“能記住這些細節(jié)的人，不會把機器人當工具?！?br>......
回到顧家已經(jīng)是凌晨。
安迷修去廚房熱了幾杯牛奶，把冰箱里剩的草莓蛋糕切了一小塊放在盤子里，說是“給卡米爾壓壓驚”。
卡米爾說他沒有被驚到，不過還是把蛋糕端到沙盤旁邊吃完了。
顧西棠窩在沙發(fā)里翻帕洛斯傳過來的情報數(shù)據(jù)，越看越精神，抬起頭問了一句：
“他說的‘傻狗’是指佩利對吧，這個外號是他起的還是你們海盜團通用的？”
“他起的，只有他這么叫?！笨谞柊炎詈笠豢诘案庋氏氯?。
顧西棠端起牛奶杯，對著落地窗里的倒影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那就抓緊吧?！?br>“帕洛斯在外頭等得夠久了?！?br>“還有佩利——”
“我不想再看見他受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