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但她知道——他做到了。
花宴之后的第三日。
天還沒亮。
霍慎已經(jīng)穿好了朝服。
玄色官袍上暗金蟒紋在燭火下微閃。他站在銅鏡前整理衣冠,動作利落。身后床帳中她還睡著,呼吸綿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
帳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被子滑落了些。
走過去。
把被子替她掖好。
手指觸到她頸側(cè)時微頓了一息。
然后抽回手。轉(zhuǎn)身出門。
腳步踏出院門的那一瞬,面上所有溫度收得干凈。
——
金鑾殿。
五品以上文武列班。
“清丈田畝第一階段議案,諸卿議過了?!?br>
站在御階之下最前方的那道修長身影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殿低語。
霍慎手持笏板,面無表情。
“自今年秋起,蘇、松、常嘉四府先行試點。丈量土地,核實田冊,厘清隱田——內(nèi)閣票擬已成,呈司禮監(jiān)批紅?!?br>
殿中安靜了一息。
戶部右侍郎率先出列:“啟稟首輔大人,清丈之事牽涉甚廣。四府地方豪紳盤根錯節(jié),若貿(mào)然推行——”
“貿(mào)然?”
霍慎沒回頭。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此案自去年九月議起,歷經(jīng)六輪廷議、三次部議。侍郎大人的意思是——內(nèi)閣與六部議了一年的東西,叫貿(mào)然?”
戶部右侍郎臉色微變:“下官并非此意——”
“那便好?!?br>
霍慎語氣平平。像在說“今日天好”。
“還有異議的,三日內(nèi)遞折子來。過了三日——便是認了?!?br>
殿中無人再出聲。
龍椅上坐著的少年天子蕭景煜微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道玄色背影上。有敬畏。也有少年人特有的、說不清的復(fù)雜。
旁邊。
內(nèi)閣次輔陳同濟站在文臣第二列。
一身緋紅官袍,白須整齊。面上掛著溫和笑意。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彼_口了,聲音不疾不徐,“清丈利國利民,老夫自然附議。只是……戶部調(diào)撥丈量人手一事,怕還需些時日。秋收之后方能騰出人來?!?br>
霍慎偏過頭來。
目光落在陳同濟臉上。
只一瞬。
“陳閣老費心了。人手之事,內(nèi)閣自會協(xié)調(diào)?!?br>
陳同濟笑著拱手:“那便有勞首輔大人?!?br>
笑得和善。
和善得像個慈眉善目的老翁。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
霍慎走在最前。步伐不急不緩。玄色官袍在晨風(fēng)中微擺。
宮道上。
一道圓潤的身影從側(cè)殿方向迎了過來。
面白無須。手持拂塵。笑瞇。
魏安。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
“哎呀——霍大人?!蔽喊残χ鴶r在宮道上,拂塵一甩,“巧了巧了?!?br>
霍慎腳步不停。
魏安小跑著跟上來,聲音陰柔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殷勤。
“聽說大人府上近來添了人?”
霍慎沒看他。
“恭喜。”魏安笑得眼睛瞇成縫,“大人從前那府里冷清得很,如今有了人氣,也好?!?br>
霍慎偏了偏頭。
“勞公公掛心?!?br>
四個字。面無表情。
說完便加快了步子。官靴叩在青石上的聲音漸遠。
魏安站在原地。
笑容沒變。但拂塵在掌心輕輕轉(zhuǎn)了一圈。
“嗬?!彼吐曌哉Z,“這塊石頭……開竅了?!?br>
——
霍府。
書房。
霍慎換了便服坐在紫檀案后。面前堆著一尺高的折子。
霍忠候在門口。
“忠叔?!?br>
“老奴在?!?br>
“近日府中出入,一律登記在冊?!?br>
霍忠微怔了一下。
霍慎翻開最上面一本折子,頭也不抬。
“外人送禮,一律退回。不論名目、不論來路?!?br>
“……是?!被糁覒?yīng)了,猶豫了一息,“大人,可是有人——”
“防著些。”
霍慎落筆批了兩個字。
“這京城里消息傳得快。有人想伸手進來,早晚的事?!?br>
霍忠瞬間明白了。
主子是在防——有人對東院那位動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