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日記
六月十七日，晴。
今天是我二十四歲生日。
沒人記得。
這沒什么好矯情的。
孤兒院出來的孩子，早就習(xí)慣不被記住了。
小時候院長阿姨會在每個孩子生日那天發(fā)一顆大白兔奶糖，后來福利院經(jīng)費不夠，這項規(guī)矩就取消了。
我是最后一批吃過那顆糖的人。
仔細(xì)想想，那大概是我對"生日"這兩個字最后的實感——
糖含在嘴里，甜了五分鐘，然后就沒了。
后來的每一年，六月十七日都只是日歷上一個普通的數(shù)字。
我站在江邊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太陽還沒落，曬得后頸發(fā)燙。水是綠的，渾濁的綠，靠近岸邊的水面上漂著一個礦泉水瓶，瓶身被曬得發(fā)白。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那個礦泉水瓶順著水流飄遠(yuǎn)了，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歲那年被送到福利院門口，我攥著院長阿姨的衣角不松手。
她蹲下來，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輕聲說"乖，以后這里就是你家了"。
我追著她的自行車跑了兩條街，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
后來是另外一個阿姨把我抱回去的，她給我涂了紅藥水，說"別哭了，哭也沒用"。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哭真的沒用。
想起高中。班里的男生發(fā)現(xiàn)我是孤兒，開始叫我"沒爹沒**野種"。
我把頭埋進(jìn)課桌里假裝聽不見，他們在后面笑，聲音很大，每一個字都砸在我脊背上。
我沒有告訴老師。告訴老師也沒用，老師只會說"別鬧了"，然后他們變本加厲。
想起工作以后。便利店夜班，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
我租了一間沒有窗戶的隔斷房，三百塊一個月。
有次發(fā)燒燒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來，手機沒電了，外賣叫不了。
我硬撐著爬起來煮粥，水燒干了，鍋糊了，滿屋子都是焦味。
我蹲在廚房地上哭了。
那天也是夏天，外面有人在放煙花，不知道是什么節(jié)日。
好沒意思。
真的，好沒意思。
活了二十四年，沒有一個地方真正需要我。
沒有一個人會在晚上十點問我"今天過得怎么樣"。
我在這個世界上像一滴水落進(jìn)海里，冒個泡就沒了。
往前走一步吧。
水漫過腳踝。夏天午后的江水曬了一天，竟然有點溫，不是我想象中的刺骨。
我再邁一步，膝蓋沒入水中。褲子濕透了，貼在腿上，沉甸甸的。
第三步。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很緊，指節(jié)分明，掌心燙得像握著一塊剛出爐的炭。
我回頭。
岸邊站著一個男人。
襯衫是白色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利落。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像是看到了什么讓他很不舒服的事情。
"你干什么？"他問我。聲音不高，但沉。
我看他一眼："你這不是看到了嗎。"
他沒松手。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江水淹到他的鞋面。
那雙深棕色的皮靴，一看就不便宜，就這么踩進(jìn)了泥水里。
"我看到了，"他說，"所以我不讓你死。"
我被他拽了一把，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坐在淺水里。
水花濺起來，打濕了他的襯衫下擺。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我坐在水里仰頭看他。
太陽在他背后，光線從他肩膀兩側(cè)溢過來，晃得我瞇起眼。
他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見瞳孔的邊緣，里面有一點亮光，像是江面上碎掉的夕陽。
"你是誰？"我問。
"沈辭。"他蹲下來，和我面對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褲子上沾了泥，他沒在意。"你呢？"
"林初。"
"林初。"他重復(fù)了一遍，咬字很輕，像在試一個陌生的音節(jié)，"今天為什么想死？"
我把臉別開，盯著江面上那個早就漂遠(yuǎn)的礦泉水瓶。"不想說。"
他沒追問。安靜了幾秒鐘，然后他說："那我陪你坐會兒。"
他真坐下來了。
就在江邊的泥地上，也沒有墊東西。那雙皮靴一半泡在水里，他毫不在意。
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江面，側(cè)臉的線條安安靜靜的。
我們誰都沒說話。
坐了很久。太陽從江面那頭慢慢沉下去，光線從白變黃變橙，最后變成一種曖昧的暗紅色。
風(fēng)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泥腥味和一點點魚腥味。
我打了個噴嚏。渾身濕透，又坐了這么久，好冷。
他立刻站起來了。動作很快，干脆利落，朝我伸出手。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去。"
我看著那只手。就是剛才攥住我手腕的那只?，F(xiàn)在它攤開了，掌心朝上，像在等我自己放上去。
"為什么？"我沒動，"你又不認(rèn)識我。今天救了我，明天呢？后天呢？你能天天守在這條江邊上嗎？"
他沒急著回答?？粗?，眼睛里的那點亮光晃了晃。
"今天是我生日。"他說。
我愣了一下："你騙人。"
"真的。六月十七。"他嘴角彎了彎，不算笑，就是嘴角動了一下，"我剛剛許了個愿。"
"什么愿？"
"希望今天能救一個人。"
我看著他，喉嚨里堵了一團(tuán)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那團(tuán)東西是酸的，一直頂?shù)奖乔?，頂?shù)窖劭簟?br>他俯下身，沒有再等我伸手。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從水里拽了起來。
力氣很大，我整個人被他拎起來，踉蹌著站穩(wěn)。
他把外套脫了，披在我肩上。那件外套是薄麻的料子，帶著一種很淡的檀香味，還有一種體溫殘留的暖意。我下意識攥緊了領(lǐng)口。
"走吧，"他說，"生日快樂，林初。"
我整個人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剛才站在水里的時候自己說的。"他側(cè)過頭看我，江邊路燈亮了，光打在他臉上，"你說，
林初，二十四歲生日快樂，下輩子別再當(dāng)孤兒了。"
鼻子一酸。酸得我差點沒繃住。
我裹緊他的外套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得不快，步幅剛好讓我跟得上。
江邊的風(fēng)吹過來，迎面撲在臉上，是暖的。
他把我送到出租屋樓下。那棟樓很舊，墻面掉了一塊一塊的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撕芫谩?br>我站在單元門口，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他。
"你穿著吧。"他沒接，"下次見面再還。"
"還有下次嗎？"
他轉(zhuǎn)過身。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腳邊。
"有。"他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一點。
"明天晚上七點，江邊那座橋底下。我來接你。"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的響，越來越遠(yuǎn)。我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拐角。
上樓，開門，關(guān)門。背靠著門板滑下來坐在地上。手里攥著那件外套，檀香味一絲一絲地鉆進(jìn)鼻子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月十七。
他說是他生日?？晌覀兯夭幌嘧R，他為什么要騙我？
我把臉埋進(jìn)外套里，吸了一口氣。
這個謊言，讓我活下來了。
晚上躺在那張吱嘎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被壓扁的云。我看了很久。
外面有蟬。叫聲一陣一陣的，撕扯著夜。
明天七點，橋底下。
我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