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婚第十五年，林薇練就了一項技能——把話咽回去。
傍晚六點十七分，她把最后一道清炒時蔬端上桌。
圍裙還沒解，額頭沁著一層薄汗，鍋里的余溫把她的臉頰蒸得微微發(fā)紅。
三菜一湯。清蒸鱸魚、番茄炒蛋、清炒菜心，外加一鍋冬瓜排骨湯，燉了兩個半小時。
她今天特意早下班，繞路去菜市場挑了條活的鱸魚，賣魚的大姐認(rèn)識她："今天家里來客人??？"
她說："沒有，就我老公。"
大姐笑："那你老公有福氣。"
她提著魚回家的路上想，今天能不能把話好好說出來。
不用多，就問一句"今天怎么樣"。
問完就停，不等他回答完整也行，至少讓他知道，家里有個人在等他說說話。
餐廳的燈是暖**的，她去年換的。
舊燈管壞掉之后，她自己去五金店挑的，陳默那天下班回來說"挺亮"，然后就再沒提過。
桌布是白色的棉麻款，她每周洗一次，熨平，疊好。
碗是結(jié)婚時買的，磕了好幾個口，她一直不舍得換。
六點三十一分，門響了。
陳默換鞋的聲音很固定——左腳先踢掉，右腳蹭兩下，拖鞋從鞋柜里抽出來，啪嗒啪嗒走過玄關(guān)。
公文包扔在沙發(fā)上，拉鏈沒拉，露出一截文件夾的角。
"飯好了。"她說。
"嗯。"
他洗手，坐下，拿起筷子。
手機(jī)放在右手邊，屏幕亮了一下，他拇指劃了一下，又亮了，又劃了一下。
林薇盛了碗湯，放到他左手邊。
"今天——"
"今天項目驗收過了。"他夾了一筷子鱸魚，沒抬頭，"甲方那邊還行，沒怎么挑。"
"哦，那挺好的。"
她坐進(jìn)對面的椅子，也端起碗。
屏幕又亮了。陳默又劃了一下。
"誰找你？"
"群里在說下周排期。"
"……哦。"
菜心她炒得剛剛好，脆的，淋了蠔油。番茄蛋里她放了一勺糖，陳默愛吃甜的。
他扒了兩口飯，筷子在番茄蛋里又夾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看手機(jī)。
林薇想問"今天累不累"，但看見他眉間那個"川"字，話就沒出口。
想問"周末要不要去看電影"，手機(jī)屏幕又亮了，他眉頭皺了一下，把手機(jī)扣過去了。
她的目光追著那個被扣過去的手機(jī)，又收回來，落在自己碗里。
空氣里只有筷子碰瓷碗的聲響。
電視沒開。誰也沒說話。
二十分鐘后，陳默碗空了。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拿餐巾紙擦了嘴。
"我先進(jìn)書房，有個方案要改。"
"……好。"
他站起來，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手抬起來，似乎想搭一下她的肩，但最終還是放下去了，**了自己的褲兜里。
"魚好吃。"他說。
然后書房門關(guān)上了。
林薇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前還剩半碗飯，菜已經(jīng)涼了。
她盯著那盤鱸魚看了一會兒——魚肚子上的肉被他夾走了，剩下背脊那一溜，還有半邊魚頭。
她突然想起婚前有一次在外面吃烤魚，他夾了第一筷子就往她碗里放，說"魚肚子沒刺，給你吃"。
那個細(xì)微的動作她記了好幾年。
后來呢？后來他也夾，但不再往她碗里放了。
再后來他自己先吃，吃完說"你想吃自己再夾"。
再再后來，就是現(xiàn)在這樣，她都沒注意到他什么時候吃完離席了，她還在那想怎么開口，說一說兩夫妻感興趣的話題。
林薇站起來收拾碗筷。水流嘩嘩響，她低著頭洗碗，熱水漫過手背。
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她鼻子酸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把開關(guān)擰大了一點，水聲蓋住了所有的不愉快。
碗洗完，她把灶臺擦了兩遍。廚房收拾干凈了，她又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客廳空著，書房門關(guān)著，隱隱約約傳來鍵盤敲擊聲。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兩個關(guān)著的門，轉(zhuǎn)身回到臥室，打開衣柜，開始疊衣服。
疊到第三件的時候，她把臉埋進(jìn)那件剛疊好的襯衫里，停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頭，把襯衫放平，撫了撫領(lǐng)口，繼續(xù)疊下一件。
手機(jī)在床頭柜上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是閨蜜發(fā)來的："今晚做啥好吃的啦？"
她想回復(fù)"做了魚，他吃了兩碗飯"，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最后打出來的字是："沒什么，隨便吃了點。"
發(fā)送。
然后她把手機(jī)屏幕扣了過去，跟陳默扣手機(jī)的動作一模一樣。
臥室安靜得只剩空調(diào)的嗡嗡聲。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廚房的燈還亮著。
書房里，陳默對著電腦屏幕敲下一行字又刪掉，敲下一行又刪掉。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忽然偏頭看了一眼門口，沒人。
小雅開箱還要等到三天后。
但現(xiàn)在，這間房子里，連空氣都冷冰冰的。
陳默好想對林薇說:
"你今天辛苦了"。
"我在等你抬頭看我"。
"其實我也累了"。
林薇亦如此。
這些溫暖的話都埋在各自的肚子里，像那鍋燉了兩個半小時卻沒被喝第二口的排骨湯。
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