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靳嶼那句“通勤太累”，我陪他蝸居在這個破舊小區(qū)，整整三年。
我為他做飯洗衣，包攬了所有家務(wù)。
直到今天。
我下樓拿快遞，聽見幾個大媽聚在一起聊天：
“6樓那個小靳，真是個癡情種??！初戀出國三年，人家硬是守身如玉，一個人等著呢！”
我拎著那箱打折洗衣液的手，僵住了。
我手腳冰涼。
我扯了扯嘴角：“阿姨，靳嶼結(jié)婚三年了。我就住他家?！?br>大媽們瞪著我，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小姑娘，想男人想瘋了吧？上個禮拜他初戀回來找他，兩個人就在樓道里抱頭痛哭！小靳當(dāng)著我們的面發(fā)誓——說這三年，他一直是一個人！”
我腦子嗡的一聲。
原來，這一千多個日夜，我的臉被油煙熏黃，為了幾毛錢和攤販爭吵。
在靳嶼的嘴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松開手，那箱沉重的日用品砸在地上。
我心里也跟著空了。
好啊，靳嶼。
你既然這么喜歡裝單身，那我成全你。
恭喜你，從今天起，喪偶了。
......
“阿嶼，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無家可歸來借住的遠房表妹？”
推開門，孟舒冉的聲音傳來，我太陽穴一陣刺痛，幾乎站不穩(wěn)。
客廳里，我花了好幾個周末淘來的二手地毯上，靳嶼正坐在沙發(fā)上。
他穿著我熨燙的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他手里拿著的，是我生日那天他送我的吹風(fēng)機。
他說，是補償。
因為他臨時加班，又一次錯過了我準備的生日晚飯。
我當(dāng)時還傻乎乎的安慰自己，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太忙了。
此刻，那只曾撫過我發(fā)頂?shù)氖?，正給另一個女人吹著頭發(fā)。
熱風(fēng)拂過孟舒冉有光澤的頭發(fā)，她臉上帶著笑，一副理所當(dāng)然被寵著的樣子。
那個吹風(fēng)機，我一次都舍不得用高檔風(fēng)，怕費電。
“星杳回來了？”
靳嶼抬頭看我一眼，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個不熟的鄰居。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慌張，仿佛眼前這一幕很正常。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自然的接過我手里裝著廚余垃圾的空袋子，指腹輕輕的擦過我鼻尖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的灰塵。
“怎么弄的這么臟？”
他輕聲問，語氣里帶著一絲責(zé)備，好像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三年前對我說：“星杳，我愛你，但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給不了你盛大的婚禮。為了不讓你被我朋友笑話，我們先委屈一下，好嗎？”
我信了。
我信了他的深情，信了他的不得已，也信了他口中那個美好的未來。
五分鐘前，樓下大媽們用樸素又傷人的話，把我這三年的想法都打碎了。
她們告訴我，他當(dāng)著全小區(qū)的面發(fā)誓，說這三年，他一直是一個人。
“靳嶼?！?br>我的聲音很干澀，“你跟鄰居說，我是你表妹？”
他的手指停在我臉頰邊，那溫柔的表情凝固了不到半秒，眼神也閃躲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了鎮(zhèn)定。
“星杳，你聽我解釋——”
“阿嶼?！?br>沙發(fā)上的孟舒冉，恰到好處的咳嗽了一聲。
那聲音聽起來很虛弱，打斷了他。
“你先忙吧，我自己吹就好……最近抑郁癥又犯了，真的經(jīng)不起什么刺激的。”
抑郁癥。
多好的借口。
靳嶼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眼神里滿是擔(dān)憂，那是我從沒見過的。
他再轉(zhuǎn)向我時，又是我熟悉的那種眼神，像在安撫，又像在命令。
這三年來，每一次我問他為什么不帶我見朋友，為什么我們的結(jié)婚照不能掛出來，為什么他所有的社交平臺上都找不到我的半點痕跡時，他都是用這種眼神來堵住我的嘴。
“星杳，乖?！?br>他壓低聲音，語氣依舊溫柔，“去把客房收拾一下。舒冉剛從國外回來，身體不好，要在咱家住幾天。”
乖。
他又說這個字。
我端著熱湯等他到凌晨兩點，他說，乖，我在加班，你自己先睡。
我小心翼翼的提出想回趟家看看爸媽，他說，乖，路太遠了，下次吧，等我出人頭地風(fēng)風(fēng)光光帶你回去。
我鼓起全部勇氣說我想出去工作，找回自己的專業(yè)，他說，乖，我養(yǎng)你就夠了，女人家家的，不要那么辛苦。
他用一個乖字，讓我聽了他三年的話。
他讓我變得溫順，只懂等待。
我環(huán)顧著這間我費心布置的屋子。
陽臺上的綠蘿，是我一片葉子一片葉子養(yǎng)大的。
廚房里每一塊瓷磚的油漬，都是我跪在地上用鋼絲球一點一點擦干凈的。
客廳角落那盞復(fù)古落地?zé)?，是我在二手市場蹲了整整三個禮拜，跟人搶破了頭才抱回來的寶貝。
他手腕上那塊很貴的表，是我戒了半年早餐，一分一分從牙縫里省出來，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我當(dāng)時騙他，說是抽獎中的。
他信了，還夸我運氣好。
這間屋子里的一切，都有我的痕跡。
我的青春、愛、妥協(xié)和愚蠢，都留在了這間屋子里。
可是在靳嶼的嘴里，它們統(tǒng)統(tǒng)不存在。
我，也不存在。
孟舒冉裹著一條毯子，懶洋洋的窩在沙發(fā)上，我看到她朝我笑了笑，眼神里帶著憐憫：“表妹，那就麻煩你了。對了，客房的床單要純棉的哦，我皮膚比較敏感，用別的會過敏?！?br>靳嶼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聽話?！?br>我沒說話，也沒有流淚，轉(zhuǎn)身徑直走進了主臥。
我沒有去收拾那間客房。
那間房里，堆滿了我從祝家?guī)淼漠嬀吆蜁?，靳嶼說這些是占地方的破爛。
我關(guān)上門，反鎖，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
我蹲下身，從床底拖出那只落滿灰塵的舊皮箱。
箱子里面，躺著一張黑色的卡，一套很貴的高定珠寶，還有一份三年前我親手簽字、自愿放棄一切的**書。
那張**書上，我的字跡很幼稚，寫著：我，祝星杳，自愿放棄祝氏集團所有繼承權(quán)，與祝家再無瓜葛。
我當(dāng)時以為，這是為愛奔赴的勇氣。
現(xiàn)在看來，只是愚蠢的斷了自己的后路。
客廳里，吹風(fēng)機重新啟動的嗡嗡聲再次響起，很煩人。
夾雜著孟舒冉膩人的笑聲：“阿嶼，還是你吹頭發(fā)的手法最好，比外面的Tony老師好多了，他們總是弄疼我?！?br>“跟你學(xué)的?！?br>靳嶼的聲音里也帶著笑意，寵溺又懷念，“你以前不是總嫌他們手重嗎？我特意練過?！?br>以前。
他們在我的房子里，用著我買的東西，聊著屬于他們的以前。
我摸出那部用了三年、屏幕已經(jīng)有了裂痕的舊手機，找到那個三年未曾撥出的號碼。
擬一份離婚協(xié)議。越快越好。
發(fā)送。
很快，那邊就回了消息：大小姐，您終于想通了？
我沒有回復(fù)。
我合上皮箱，將它重新推回床底最深處。
門外，靳嶼懶洋洋的聲音穿過門縫，帶著理所當(dāng)然的命令：“星杳，冰箱里還有銀耳湯嗎？我記得你今天燉了。給舒冉熱一碗，她胃不好。”
那鍋銀耳湯，我用最小的火，慢燉了整整四個小時。
我放了上好的紅棗和蓮子，本是想等他回來，給他暖暖胃。
“有?！?br>我拉開門，對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和過去一千多個日夜里一樣的微笑，“我去熱?！?br>靳嶼滿意的朝我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回到沙發(fā)邊，體貼的幫孟舒冉掖好毯子。
孟舒冉裹著我的毯子，沖我眨了眨眼，聲音甜得發(fā)膩：“謝謝你呀，表妹。”
我端著那碗滾燙的銀耳湯走過去，穩(wěn)穩(wěn)的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不客氣，”我看著靳嶼彎下腰，細心的用勺子攪著湯，吹涼了怕燙到她。
我的聲音很輕。
“趁熱喝。”
“涼了，就不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