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是被痛醒的。
他分不清痛在哪里，整個身體像是被人按在砂紙上反復(fù)打磨過，從頭皮到腳趾，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
口鼻里全是咸腥的味道，喉嚨像被砂石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般的銹味。
他試圖睜開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掙扎了好幾次，才勉強撐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聚焦。
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塊剛被水洗過的玻璃。幾朵云掛在邊緣，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天上一樣。
然后他感覺到身下的觸感了。
粗糲、潮濕、帶著細小顆粒——是沙子。
沙子是濕的，冰涼的水漬順著他的腳踝往后爬。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沉沉地擂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剛被人從水里撈出來的發(fā)動機。
林遠剛想翻下身，突然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趴在沙灘上劇烈嘔吐起來，但吐出來的只有混著沙子的苦澀海水。
吐完之后他撐著手臂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低頭看自己——
深藍色外套上，從肩頭到袖口全是刮痕，牛仔褲膝蓋的位置也破了兩個大洞，皮膚上橫著幾道已經(jīng)發(fā)白的傷口。
林遠呆呆的坐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鐘，才慢慢回過神來，然后腦子里的記憶開始重組——
幾天前，公司為慶祝上半年的業(yè)績達標，老板的老板決定組織團建，讓全體員工跟團參加?xùn)|南亞豪華郵輪十日游。
登船那日的畫面清晰浮現(xiàn)：
那天陽光很好，碼頭停著一艘白色巨輪，側(cè)舷漆著“海神號”三個金色大字。排隊安檢時，他記得身前一個粉紅色頭發(fā)的女生舉著**桿不停直播，他當時想，這人真吵。
他也記得游輪上自助餐廳的龍蝦很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的滿嘴流油。
他還記得遠處甲板上有一個穿墨綠色吊帶長裙的美女，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斜靠在船舷欄桿上，海風把她的頭發(fā)吹散了，黑發(fā)在風里飄成一面旗。
……
然后呢？
然后的畫面開始破碎。
巨大的撞擊聲從船底傳來，像什么東西從深處狠狠撞上了龍骨。
船身猛地向左傾斜，廣播里好像有人在喊什么，但很快便被尖叫聲淹沒了。
他剛想跑回艙房拿東西，就被人流裹挾著往甲板方向擠，有人摔倒，有人尖叫……
海水從某個方向涌進來，冰冷刺骨。
他記得自己抓住了一塊什么東西——一個救生圈？一塊甲板碎片？不確定了。
然后就是海水，無盡的海水。
……
他坐在沙灘上，讓這些碎片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然后看著面前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海難。”林遠喃喃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差點沒認出來，“人生頭一回坐游輪竟然遇上了海難。”
他坐在沙灘上，讓這句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
然后慢慢站起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看了眼一望無際的海平面后，開始環(huán)視周邊。
沙灘大概兩百多米，兩端都被礁石截斷，身后的叢林層層疊疊，樹冠壓著樹冠，密得透不過氣。
突然，他瞳孔縮了一下。
在西側(cè)沙灘盡頭、靠近礁石的地方，似乎蜷著什么東西。他瞇著眼看了兩秒，心臟猛地一收——那是一個人。
林遠猛地起身，步子還沒邁開整個人就先踉蹌了——剛才在海水里泡了太久，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穩(wěn)住身形后，他沒顧上喘氣，便一瘸一拐地朝礁石那邊跑了過去。
他跑到那片礁石前，終于看清了。
是個女人。
她趴在淺水里一動不動，半邊臉埋在沙子里，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和深灰色半身裙，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微微起伏的身材。
林遠蹲下去，先是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有呼吸，但是很微弱。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翻過來，撥開糊在臉上的濕發(fā)。
那張臉露出來的瞬間，林遠愣住了。
蘇晴。
她是公司技術(shù)部的高級總監(jiān)，斯坦福計算機碩士，二十八歲就管著整個AI事業(yè)部，平時在公司永遠冷若冰霜、開會時能用一個眼神讓全場鴉雀無聲，但也是全公司所有男程序員午夜夢回時不敢承認的幻想對象。
此刻她正閉著眼躺在林遠面前，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cè)，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灰色，她的襯衫被礁石劃開一道長口子，從肩膀延伸到鎖骨下方，露出淺淺一道血痕。
林遠喉嚨發(fā)干。
他以前也在公司里偷看過蘇晴無數(shù)次，但每一次中間都隔了很遠。
而現(xiàn)在蘇晴就躺在自己身邊，濕透得襯衫幾乎成了半透明，緊貼在皮膚上，水珠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滑，經(jīng)過鎖骨下方那道淺淺的血痕，沒入領(lǐng)口。
她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平日里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只剩蒼白和脆弱。
林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挪開，抬頭望天。
天很藍，一朵云都沒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這是在救人”后，才把腦子里不該有的畫面全部清空，然后低下頭，指尖探到她鼻下。
氣息很微弱，時斷時續(xù)，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他輕拍她的臉頰：“蘇總？蘇總！快醒醒——”
沒有半點反應(yīng)。
他又抬高了一點音量：“蘇晴！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的眼皮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呼吸很輕，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林遠咬了咬牙，抬起頭往海面上又掃了一圈。
海面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這整座島，這片沙灘，這片叢林，這條海岸線——好像整艘船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活了下來。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蘇晴臉上。她的嘴唇已經(jīng)泛白，再這樣下去，就算她活過來了，也會因為失溫和脫水撐不了多久。
“得先把她弄醒?！?br>林遠把他平放在沙灘上，按然后跪在一側(cè)，雙手交疊開始按壓她的胸腔，一下，兩下，三下……
連續(xù)七八次心肺復(fù)蘇后，對方呼吸依舊微弱，仿佛隨時會停滯。
不行，得人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