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你快開門！你別在家里裝死！你女兒把我兒子推倒了！"
木門被捶得咣咣響。陳微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黑黢黢的房梁，椽子上掛著幾辮干透的大蒜，墻皮斑駁的土坯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
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腦子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洶涌而來。
陳微，二十五歲。七四年下鄉(xiāng)到東北松山縣靠山屯，七六年嫁給同為知青的林棟，七七年生下女兒林小滿。七八年冬天，林棟辦病退回城，說安頓好了就接她們母女進城。把攢了幾年的布票糧票全塞給他。
三年過去了。林棟杳無音信。
陳微，不，現(xiàn)在她是二十一世紀剛畢業(yè)的陳微了。前世她剛拿到畢業(yè)證，正計劃和室友去畢業(yè)旅行，前途一片敞亮。在回宿舍的路上突然眼前一黑，再睜眼，就穿到了八一年東北農(nóng)村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身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干裂，指關節(jié)腫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垢。她不用照都知道里面是個什么鬼樣子。
"娘……"小女孩癟癟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沒推鐵蛋是他搶咱家的雞蛋，還罵我是沒爹的野種，我、我就拽了他一下……他就坐地上了。"
陳微看著林小滿，心里的火更旺了。前世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這輩子連女兒都出來了。
門外，王翠花的叫罵聲一聲高過一聲："陳微！你給我出來！今天這事沒完！你閨女把我兒子頭都打破了，醫(yī)藥費你得出！你再不出我就把你家那幾只下蛋雞全抓走抵債！"
她前世活了二十二年，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爸媽捧在手心里長大的，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去***！
陳微掀開被子，抓起炕沿上那件男式軍綠棉大衣裹在身上。"哐當"一聲拉開門閂，一腳踹開木門。
門外，王翠花叉著腰，一張胖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橫飛。她手里拽著個七八歲的胖小子劉鐵蛋，那孩子額頭上貼著塊紗布，正抽抽搭搭地干嚎。
**院外圍了不少人，端著飯碗看熱鬧。王翠花一見陳微出來，立刻撲上來要抓她："你總算出來了！你說吧，這事怎么算！"
"算**了個頭！"
陳微猛地一嗓子，聲音又尖又亮，震得王翠花愣在原地。說話張口就來。
"你兒子進我院子搶雞蛋，那叫偷！偷你懂不懂？八歲的人了，不干人事干賊事，你還有臉站在這兒嚎？"
王翠花回過神來，撒潑道："你、你血口噴人！誰看見我兒子搶雞蛋了？"
陳微指著她的鼻子，"我看見了，怎么啦，要不是我女兒拽了他一下，我都想抓他起來打？"
"你、你！"
"你什么你！"陳微往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你男人不是大隊會計嗎？管著全大隊的賬，怎么，管不好自己兒子？會計的兒子就能當賊？就能隨便搶孤兒寡母的口糧？這事傳到公社去，我看***那頂會計的**還戴不戴得穩(wěn)！"
"你、你別扯那些沒用的！"王翠花硬著頭皮嚷，"反正我兒子頭破了，你得出醫(yī)藥費！"
"醫(yī)藥費？劉鐵蛋頭上那層油皮擦破點皮，你貼塊紗布就敢來訛錢？王翠花，你真當我陳微是泥捏的？"
她猛地轉頭，看向圍觀的鄰居，聲音清脆地甩出來："大伙兒都給評評理！她兒子搶東西、罵人，罵我是**，罵我閨女是野種！現(xiàn)在倒打一耙要醫(yī)藥費！我問問各位叔伯嬸子，這靠山屯還有沒有說理的地方了？是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就能騎在知青頭上**？"
這話太狠了。既點明了王翠花仗勢欺人，又把"知青"的身份抬了出來。
八一年，知青**雖然尾聲了，但"欺負知青"這頂**扣下來，***也吃不消。
王翠花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陳微"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完整話。
陳微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往前又逼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帶刺："還有，你剛才罵誰**？你王翠花當年跟***沒結婚就滾一個被窩，這事兒全屯子誰不知道？你跟我裝什么正經(jīng)人？林棟不要我，那是我眼瞎嫁錯了人！總比你臉皮厚賴著男人強！"
"你胡說！"王翠花跳了起來。
"我胡沒胡說，你心里清楚！"陳微冷笑，"三個雞蛋，今天必須還我。不然我現(xiàn)在就去公社，找知青辦，找婦聯(lián)，問問他們，大隊會計的媳婦縱容兒子**知青口糧、侮辱知青人格，該當什么罪！"
她一把拉過身后的林小滿，指著女兒腫起來的半邊臉："看見沒有？你兒子搶東西還**，我還要找你算賬呢，走，走，去找王主任去！"
"你、你給我等著！"王翠花甩開陳微伸過來的手，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拽著還在干嚎的兒子，擠開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看熱鬧的鄰居們面面相覷，有人嘀咕："陳微今天這是怎么了，跟中邪了似的！"
陳微站在門口，冷冷地掃了一圈："看什么看？散了！"
"砰！"
木門關上，陳微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剛才那一通罵，幾乎耗盡了這具身體的全部力氣。高燒未退，她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娘！"林小滿仰著小臉，烏黑的眼珠子里閃著又驚又喜的光，"你剛才好厲害。"
陳微蹲下身，看著林小滿枯黃的發(fā)頂，心里那股火漸漸化成了一股酸澀。以后就要變成一個帶娃的婦女了嗎？陳微想到這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用手摸了摸林小滿的頭道：“疼嗎？”
林小滿搖搖頭，又點點頭，小嘴一癟，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娘，你別哭，小滿不疼。只是鐵蛋說我是沒爹的野種！"
"你不是野種。"陳微把林小滿摟進懷里，堅定的道："你有娘。以后咱倆一起過。"
突然陳腦子里微微一震，仿佛有一扇無形的門被推開。她"看"到了一個十米見方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