鍘刀下的三炷香------------------------------------------，秋，刑部大牢。，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一把生了銹的鍘刀。，冰冷的鐵銹味混著血腥氣直往鼻子里鉆。他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后，膝蓋跪在冰涼的石板上，整個人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獄卒死死按著，動彈不得。。，瘋狂地涌進來——東廠，末等檔頭，沈逸，二十三歲，三個月前因為“連坐”之罪被關(guān)進刑部死牢，今日午時三刻問斬。。。，但身體虛弱得根本使不上力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灰色的囚服上滿是干涸的血跡，手腕被麻繩勒得發(fā)紫，指甲縫里全是泥垢。。。他是二十一世紀的金融分析師，昨天還在加班做并購方案，一覺醒來就到了這里?！皶r辰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在叫。沈逸艱難地抬起頭，逆光中看見一個人站在鍘刀旁，穿著大紅色的蟒袍，面容白凈無須，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就像那段不屬于他的記憶自動跳出來告訴他——這是司禮監(jiān)的人，掌印太監(jiān)馮保的心腹，姓周，人稱周公公。，就像看一只待宰的雞。
“沈檔頭，雜家送送你。”周公公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督主的事，牽連了上百口人，你是最后一個。到了下面，替雜家給督主帶句話——查得太多的人，死得都快。”
沈逸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連坐。
是滅口。
前任東廠督主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滿門抄斬。而他這個末等檔頭，連督主的面都沒見過幾次，就因為“隸屬東廠”這四個字，被一起塞進了死亡名單。
**滅口，斬草除根。
“行刑——”
周公公一揮手，監(jiān)斬臺上的令簽啪地落地。
兩個獄卒架起沈逸，把他的脖子按在鍘刀的凹槽里。冰冷的鐵器貼上皮膚的那一刻，沈逸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聽見身后有人低聲啜泣，聲音很細，像是小女孩。
“沈叔叔……沈叔叔……”
沈逸偏頭，用余光看見角落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個大概十歲左右的女孩，穿著同樣破爛的囚服，頭發(fā)亂糟糟地披散著，一雙眼睛又大又圓，里面全是淚水。
她也姓沈。不，她不姓沈。她姓徐——前任東廠督主徐階的獨女，徐阿九。
東廠督主滿門抄斬，連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但阿九不知道為什么被關(guān)在了沈逸隔壁的牢房里，整整三個月，兩人隔著木柵欄，沈逸給她分過半個饅頭。
阿九死死地抓著牢房的木柵欄，嘴里不停地喊“沈叔叔”，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嚇壞了的小獸。
沈逸閉上眼睛。
不行。
不能就這么死了。
他穿越過來才不到三分鐘，連這個世界長什么樣都沒看清楚，就要被砍頭？這劇本不對。
“慢著——”
沈逸猛地睜開眼，聲音嘶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鍘刀在距離他脖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執(zhí)刀的劊子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周公公。周公公微微瞇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沈檔頭，還有什么遺言？”
沈逸的喉嚨干得像要裂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沙礫里磨出來的，但他說得很慢，很清晰，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我手里……有賬冊的線索?！?br>全場死寂。
周公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監(jiān)斬臺上幾個陪坐的官員同時停下了手中的筆，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賬冊。
那本讓東廠督主掉了腦袋的賬冊。
那本據(jù)說記載了朝中半數(shù)大員貪墨證據(jù)的賬冊。
那本所有人都以為已經(jīng)隨著督主的死而消失的賬冊。
周公公沉默了三秒鐘，然后慢慢走到沈逸面前，蹲下身，用他那雙保養(yǎng)得極好的手捏住了沈逸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你說什么？”
“我說，”沈逸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賬冊的線索，在我手里。你殺了我，那條線就斷了?！?br>周公公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逸覺得自己的下巴要被捏碎了。
然后周公公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冷，更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
“沈檔頭，”周公公湊近他的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可知道，上一個說這話的人，死得有多慘？”
“知道，”沈逸說，“所以我沒有說‘我有賬冊’，我說的是‘我有線索’。賬冊可以燒，可以毀，但線索在我腦子里。你殺了我，線索就沒了?！?br>周公公的手微微一頓。
沈逸知道，他賭對了。
賬冊如果真的不存在了，那這些人為什么還要殺他滅口？就是因為賬冊可能還存在，可能在某個人手里，可能有一天會被送到天子面前——所以所有和東廠督主有關(guān)的人，都必須死。
但現(xiàn)在沈逸告訴他們，線索在他手里。
殺他，線索斷。
不殺他，線索在。
周公公慢慢松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在撒謊?！?br>“你可以賭一把，”沈逸說，“賭我在撒謊，然后殺了我。但如果我沒有撒謊呢？”
又是沉默。
監(jiān)斬臺上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站起來，走到周公公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沈逸隱約聽見“太師不能冒險先留著”幾個詞。
周公公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歸于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表情。
他重新看向沈逸，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相信，是評估。
“三個月，”周公公說，“雜家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內(nèi)，你把賬冊交出來，雜家保你一條命。三個月后，交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鍘刀。
“你自己填命?！?br>沈逸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片被血浸透的囚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呼出一口氣。
“成交?！?br>周公公轉(zhuǎn)身走了，紅色的蟒袍在陰冷的牢房里像一團移動的火。監(jiān)斬臺上的官員們也陸續(xù)起身，互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魚貫而出。
劊子手收起鍘刀，兩個獄卒把沈逸從地上拽起來，解開他手上的繩子，又推搡著他往牢房深處走。
“沈叔叔！沈叔叔！”
阿九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哭腔。沈逸回頭，看見她小小的手從木柵欄的縫隙里伸出來，拼命地朝他揮著。
“阿九還在……阿九不要一個人……”
沈逸停下腳步。
他轉(zhuǎn)頭看向押送他的獄卒：“那個孩子，跟我關(guān)在一起。”
獄卒嗤笑一聲：“你算老幾？你說關(guān)一起就關(guān)一起？”
沈逸沒有跟他爭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遠處——周公公的背影還沒有完全消失在甬道盡頭。
“周公公，”沈逸提高聲音，“那個孩子，我要了?！?br>周公公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隨你?！?br>獄卒的臉色變了。
他不敢再說什么，匆匆打開阿九的牢門，把那個瘦小的女孩拽出來，推到沈逸身邊。阿九踉蹌了兩步，一頭扎進沈逸懷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渾身都在發(fā)抖。
沈逸低頭，看見她的后頸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痕，像是被什么東西抽的，還沒有完全結(jié)痂。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那道傷痕上。
阿九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來。
“別怕，”沈逸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陰冷的牢房里，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叔叔在?！?br>阿九沒有抬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懷里。沈逸感覺到囚服的胸口位置濕了一片——不是血，是眼淚。
他沒有再說話。
三個月的倒計時，從今天開始。
而他手里，連賬冊的影子都沒有。
只有一條命，一個孩子，和一顆在二十一世紀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年的頭腦。
沈逸抬起頭，看著牢房上方那扇巴掌大的窗戶，外面透進來一縷灰蒙蒙的光。
天還沒亮。
但天總會亮的。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