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兩人沿著人行道往回走。
拐過最后一個街角，便到了縣**。
從縣**往前走不到兩百米，就是縣委招待所。
招待所的院門還亮著燈。
那幾棵桂花樹的香氣在夜色里愈發(fā)濃郁，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兩人穿過院子，走進(jìn)招待所的小樓。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
腳步踩在地面上，頭頂?shù)臒粢槐K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在他們身后滅掉。
走到三樓樓梯口，許詩念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禮節(jié)性地朝江時序點了點頭：
“***，那我先回房間了?！?br>江時序“嗯”了一聲，目光卻依舊落在她臉上，沒有動，也沒有立刻走。
頭頂暖白的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淺影。
他就那么站著，一只手拎著保溫杯的袋子，另一只手插在褲袋里，身形筆直。
許詩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率先離開。
她剛走了兩步，身后忽然傳來江時序的聲音。
“許老師?！?，他朝她喊了一聲。
許詩念腳步一頓，回過頭。
江時序看著她，眼底的神色像被什么牽動了一下，仿佛當(dāng)年那個狡黠的小姑娘又活脫脫站到了跟前。
他喉結(jié)滾了滾，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柔聲道：
“進(jìn)去吧。早點休息，接下來會很忙?！?br>“嗯?！?br>許詩念點點頭，轉(zhuǎn)身快步往走廊盡頭走。
腳步下意識比剛才上樓時快了幾分，像是怕再多留一秒，又會被他勾出什么不該有的心思。
走到房門口，她摸出房卡，“嘀”的一聲，門鎖彈開。
她推門進(jìn)去，反手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這才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她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檸檬水。
冰碴早就化了，檸檬水溫溫的。
杯子外面凝了一層細(xì)密的水珠，冰冰涼涼地貼著她的掌心。
透明的杯身上，“小城故事”四個字被水汽洇得模糊了邊緣。
她猶豫了一下，將吸管***，低頭喝了一口。
檸檬水剛下口，酸的許詩念立刻皺起了眉頭，下意識閉了閉眼。
可等那股酸勁過了，喉間又慢慢漫開一點淡淡的甜。
很輕，很淡，卻像抓不住的余溫。
許詩念輕輕放下檸檬水杯，走到窗邊，抬眼看了看窗外。
遠(yuǎn)處的大山連綿成墨色的剪影，山坳里還零星亮著幾點燈火。
看著這星星點點的夜景，許詩念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不得不承認(rèn)，今晚江時序的舉動和某些話語，確實讓她亂了分寸。
可那又怎么樣呢？
五年前她能咬著牙轉(zhuǎn)身走掉。
五年后就更不該因為一杯檸檬水、幾句話就亂了陣腳。
江時序的世界太大了。
他站在高臺之上，眼里是一城一縣乃至整個**的發(fā)展，是千萬人的生計。
他身后是京北的深宅大院，是盤根錯節(jié)的人脈與資源，是普通人努力幾輩子都夠不到的臺階。
他身上的光太亮，亮的能照進(jìn)大山深處的每一個角落。
可太亮的光，靠得太近，只會灼傷自己。
她許詩念，只是一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姑娘。
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小時候家里最值錢的東西是那頭老黃牛。
學(xué)生時代，讀書的學(xué)費是校長墊的，過冬的棉鞋是老師買的。
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全村人都來她家道賀，父親殺了幾只雞，那是她記憶中家里最鋪張的一頓飯。
她的根在這片大山里，在云溪鄉(xiāng)的泥土里，在苗族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歌謠和刺繡里。
她走得再遠(yuǎn)，骨子里還是那個赤腳在田埂上跑著長大的苗家姑娘。
她和江時序。
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以前不是，現(xiàn)在更不會是了。
那時候決定放手，是痛徹心扉之后做出的選擇，卻也是清醒而理智的。
如今時過境遷，就更應(yīng)徹底翻篇。
不該因為他的一點暖心，一杯檸檬水，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就開始動搖。
她和他來這里，是來工作的，不是來重溫舊夢的。
許詩念深吸一口氣，把那杯檸檬水放回紙袋里，從行李箱里翻出洗漱用品，去衛(wèi)生間開始洗漱。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把她眼眶里殘余的澀意也一并沖走了。
洗漱出來，她轉(zhuǎn)身走到書桌前，把筆記本攤開。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段時間的一些調(diào)研數(shù)據(jù)。
除了鳳棲縣，其他縣城的鄉(xiāng)村教師留存率、產(chǎn)業(yè)配套缺口、民族語言推廣處處都是難點……
她指尖撫過“教育”兩個字，她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云嶺縣中心小學(xué)，鄉(xiāng)村教師留存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新來的年輕老師待不滿兩年就想著調(diào)走。
盤山縣一教學(xué)點，三個年級擠在一間教室里上課，一個老師帶三個年級，語文數(shù)學(xué)輪流上。
百依寨的一村小教學(xué)點，唯一的代課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他在那里待了四十二年，從青絲教到白發(fā)，教出了三代人。
是啊……
陶校長、鄭老師，還有無數(shù)扎根在山里的人，用大半輩子光陰把這里孩子送出大山。
她有幸走了出去，如今有機會回來，就該把這份力氣用在正事上。
而不是糾結(jié)在男女情愛的事情上。
想到這，許詩念把一旁的檸檬水推到一邊，擰開臺燈，開始整理第二天的調(diào)研要點。
燈光落在她專注的側(cè)臉上，神情安靜又堅定，和剛才思緒紛亂的樣子判若兩人。
等熄了燈躺到床上時，她心里已經(jīng)一片清明。
窗外風(fēng)聲很輕，她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是青山鎮(zhèn)教室的讀書聲，是鳳棲一中嶄新的塑膠跑道，是她班里孩子亮如星辰的眼睛。
夢里還有一條長長的盤山路，她一個人走在山路上，山風(fēng)吹著她的頭發(fā)，路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路很陡，她爬的很辛苦，卻堅定的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