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六月初七。，死死貼在頭頂。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卷成了卷，地里的裂口能塞進一個拳頭。。，吞咽的時候能感覺到黏膜粘在一起。他努力睜開眼，光線太刺，像是有人把太陽杵到了臉上。眼皮合上，再睜開，反復(fù)了三四次，才勉強看清。。沒有云。，身體不聽話。胳膊抬到一半就沉得像灌了鉛。低頭看了一眼，皮包骨頭的手腕，青筋根根分明。這不是他的手。，猛地澆了下來。。。爹先倒下的，三天后娘跟著去了。村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躺下，到后來連抬尸的人都沒有。妹妹小荷，腦子里浮現(xiàn)出一根**繩，扎在枯黃的發(fā)辮上，在逃荒的人群里擠散了。他回頭去找，腿一軟，栽倒在了官道旁。。，深吸一口氣。胸口悶得發(fā)慌，燒還沒退干凈。，不對，原身，死在官道上了。。"安哥兒？安哥兒你醒了？！"。濃眉毛，厚嘴唇，眼睛里全是血絲。沈安本能地往后縮了一下。
"是我是我，鐵柱啊！你不認(rèn)得我了？"
孟鐵柱。
記憶里這個名字慢慢浮現(xiàn)出來。石溝村的獵戶之子，從小跟在原身**后面跑。一根筋，力氣大得離譜，腦子不太拐彎。
"認(rèn)得。"沈安的聲音啞得像破鑼，"水。"
孟鐵柱手忙腳亂地從腰間解下一個竹筒，擰開塞子往沈安嘴里灌。水是微溫的，帶著竹子的澀味。喝得太急，嗆了一口，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慢點慢點，就剩這半筒了。"一個干瘦的身影蹲到沈安面前。
老周頭。
臉上的褶子像被刀刻過，嘴里缺了兩顆牙，說話的時候習(xí)慣性地咂吧一下，像在抽煙袋，但他手里沒有煙袋，空空地捏了個動作。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周頭絮絮叨叨，"你燒了三天了，鐵柱說明兒你要是還不退燒就得找塊地方了……我說這孩子命硬，你看這不醒了嗎？你爹**在天上看著呢……"
沈安沒接話。
慢慢坐起來，打量四周。
官道兩側(cè)搭滿了破草席、爛布簾和一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拼成的窩棚。每個窩棚底下都擠著人，躺著的比坐著的人多，坐著的比站著的人多。**嗡嗡地飛，落在一張一動不動的臉上。
那是一個老人。臉朝下趴在官道邊，沒人去翻他。
翻不動了。
遠(yuǎn)處飄著一股焦香，粥廠的煙囪升了半截就不冒了。斷糧了。幾個差役推著空車從粥廠方向往外走，臉上沒什么表情。
"粥廠停了。"沈安說。
"昨兒下午就停了。"老周頭把空煙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磕不出任何東西，"說是府城來的糧食在半路被截了，也不知道被誰截的，反正到咱們這兒就沒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昨天夜里，光咱們這片，抬出去七個。"
沈安沒說話。
手指**身下的泥土，干的，硬的，沒有一丁點水分。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堿味很重。
"石頭村，"沈安開口，聲音還是啞的。
"石溝村。"孟鐵柱糾正他。
"石溝村。"沈安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
腦子里突然像是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水底泛起的一個氣泡，還沒浮到水面就碎了。
"離這兒多遠(yuǎn)？"
"四十多里吧，順著官道往南。"老周頭指了指方向，"翻過那道山梁就是。不過那村子早就沒人了，房子塌了大半，回去干啥？跟這兒一樣，**。"
"山里那道溪流呢？"
"青石溪？"老周頭愣了一下，"那倒是……那水是從來沒斷過。不過有水沒糧也活不了啊。"
沈安慢慢站了起來。
腿是軟的。站在地上像踩棉花。但他沒再坐下去。
"在這兒再待三天，咱們也得被抬出去。"他看了一眼老周頭，"回去了至少不會渴死。"
老周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沈安說的是實話。
孟鐵柱倒是先點了頭："安哥兒說走就走，反正我跟著你。"
沈安看了看日頭。
日頭還高，但往西邊偏了一點。如果現(xiàn)在動身，天黑之前大概能翻過山梁。
"走。"他說。
心里的賬很簡單：官道上只有等死，山里有水有地，就算餓，至少能多撐幾天。他是農(nóng)藝師，在地里刨食的本事，比在這兒等人家施粥的本事大。
何況，這身體里還有一條命是他欠原主的。得還。
彎下腰從破窩棚底下摸出一把鋤頭，原身逃荒時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家當(dāng)。鋤頭柄磨得發(fā)亮，刃口倒是鈍了。
扛到肩上，有點沉。但扛住了。
"老周叔，走了。"
老周頭猶豫了半晌，把空煙袋鍋子往腰帶里一塞，嘆了口氣，站起來跟在了后面。
三個人影，從官道邊的流民營里走出來，沿著向南的山路，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沈安抬頭看了一眼山梁。腦子里那個氣泡又翻了上來。
這一次，氣泡破了。
一片半透明的淡藍色在他眼前微微一晃。
生機簽到系統(tǒng)正在載入……
就這一句。然后什么都沒了。
沈安眨了眨眼。
孟鐵柱走在前面回頭："咋了安哥兒？"
"沒事。"沈安握緊鋤頭柄，加快了步子。
山風(fēng)從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青草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