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恒寬低頭看著那只攥住自己褲腿的手。
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掌心全是老繭——不是干活磨的，是常年搓麻將磨出來的。
“松手?！?br>石大膽沒松，反而攥得更緊，渾濁的眼珠里翻涌著一種精明的算計：“寬子，爹知道你跑車掙了錢……爹就借你幾十塊……等爹好了就還……”
石恒寬沒有動怒。
他只是緩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石大膽的手，像掰開一只蟑螂的腿。
“送你去衛(wèi)生院。掛你自己名字?！笔銓捴逼鹕?，“錢，沒有。”
石大膽的臉色瞬間扭曲。他撐著炕沿坐起來，那副半死不活的病容底下，露出一雙**畢現(xiàn)的眼。
“你個白眼狼！”他一口血痰吐在地上，“老子養(yǎng)你十幾年，你翅膀硬了？聽說你娶了個騷……”
他話沒說完。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捏住了他的下頜。
不是石恒寬。
是陳禾清。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進了屋里，手電筒夾在腋下，五根手指精準(zhǔn)地卡住石大膽兩腮的骨頭縫，把他后半截臟話堵死在喉嚨里。
石大膽瞪大了眼，含混不清地“唔”了兩聲。
陳禾清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煤油燈的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她臉上帶著笑，眼底卻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爹。”她叫了一聲，語氣乖巧。
石大膽渾濁的眼珠子瞪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兒媳婦，嘴被捏著說不出話。
“我是您兒媳婦，陳禾清?！彼砷_手，直起身，從兜里掏出手絹擦了擦指尖，“有幾句話跟您說?！?br>石大膽**被捏疼的腮幫子，臉色青白交替，目光在陳禾清和門口的石恒寬之間來回跳。
石恒寬站在門口，沒有阻止陳禾清。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自己媳婦。
眼底的光，幽暗而滾燙。
陳禾清從口袋里抽出一張紙，展開，拍在石大膽面前的炕沿上。
“這是衛(wèi)生院的收費單。胃出血急診，清創(chuàng)加住院觀察，大概三十到五十塊。”她指了指紙上的數(shù)字，“這筆錢，我出。”
石大膽眼睛一亮。
“但是?！标惡糖遑Q起食指，笑容不變，“您得簽個東西?！?br>她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第二張紙。
上面寫著幾行字。
石大膽不識幾個字，瞇著眼看了半天，只看懂了一行——
“自愿斷絕……”
他臉色大變。
“這是什么玩意！”石大膽把紙一推，“我是他老子！你讓我斷絕……”
“您不是?！标惡糖宕驍嗨?，聲音輕飄的，“您是撿他回來的。戶口本上也沒上過您的名字。法律上，您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石大膽嘴唇哆嗦著，轉(zhuǎn)頭去看石恒寬。
石恒寬面無表情地回視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恨，沒有怨，什么都沒有。
比恨更讓石大膽發(fā)毛的——是漠然。
“簽了，今天的醫(yī)藥費我付。以后您的死活，跟石恒寬再無關(guān)系?！标惡糖灏压P遞到他手邊。
“不簽?zāi)?？”石大膽梗著脖子?br>陳禾清收起筆，轉(zhuǎn)身就走。
“那就躺著吧。胃出血不止，運氣好能撐到天亮。運氣不好……”她頓了一下，“明天我給您燒紙?！?br>屋里安靜了三秒。
石大膽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額頭上滲出大顆的汗珠。他的手捂著胃，確實疼，那不是裝的。
李彩英在門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簽……當(dāng)家的你就簽了吧……先治病要緊……”
石大膽咬著后槽牙，通紅的眼珠子死瞪著陳禾清的背影。
他從這個女人身上，聞到了比石恒寬更危險的味道。
那小子是條**，逼急了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