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醒來的那個清晨------------------------------------------，裹著油菜花濃得化不開的甜味兒，一路沿著河谷往下灌。桃花渡就在河谷最窄的那個彎里，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水，像被老天爺隨手?jǐn)R在褶皺里的一枚舊銅錢。，拎著一只舊行李箱，恍惚得像踩在別人的夢里。。，背著一個蛇皮袋，里面塞了兩件換洗衣服和奶奶攢了半年的三百塊錢。那時候路還是土路，雨天的泥巴能沒到腳踝，鞋底踩下去拔不出來，像土地在拽著你不讓你走。她走了兩個小時才到鎮(zhèn)上搭班車，顛了四個小時到縣城，又?jǐn)D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了省城。——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遠(yuǎn)到這窮山溝再也抓不住她。，路修成了水泥路，窄窄一條灰白色的線，蜿蜒在黃綠相間的坡地上。對面山上的梯田剛灌了水，一層一層亮汪汪地映著天光，像誰把一面面小鏡子擱在了山坡上。河谷里的油菜花開瘋了，金燦燦地鋪了兩岸，風(fēng)一吹就掀起一層又一層浪，把蜜蜂裹在里面嗡嗡嗡地鬧。。?；貋砟芨墒裁茨兀窟@兩個念頭在她腦子里打架，誰也沒贏。。她把行李箱擱在地上，彎腰摸了摸槐樹根部的土。土是干的，帶著一股子陳年落葉腐爛后的澀味兒。樹皮上刻的字還在——"映棠要走"，歪歪扭扭，是她十五歲那年用削鉛筆的小刀刻的。刀痕已經(jīng)隨著樹皮長開了，像一道愈合了很久但仍留了疤的舊傷。，不知道是在笑樹還是笑自己。。二十五歲的沈映棠在省城的寫字樓里做到總監(jiān)，凌晨兩點還在改方案，胃里塞著涼透的外賣，對著天花板想：自由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是名片上的頭銜夠響？還是——能在想做一件事的時候，不必先問自己值不值？。說來好笑，一個從山溝里爬出來的姑娘，最后靠教城里人怎么談戀愛吃飯。她管著三十多人的團(tuán)隊，日均撮合上百對男女見面，數(shù)據(jù)漂亮得老板逢人就夸?？伤约耗?？相過五次親，每一次都在對方問"你家在哪里"的時候，她心里像被戳了一指，聊著聊著就沒了興致。"秦嶺深處，一個小村子，沒有公路，沒有信號，你去了估計連外賣都點不到。"?？蓚痰紫聽€著的東西，她心里清楚。
后來奶奶打電話來了。
奶奶八十二了，耳朵背得厲害，每次打電話都像在吵架，嗓門大得隔壁鄰居都能聽見。"映棠??！你回來吧！村里人都**了，老王家的小子也走了，就剩我跟幾個老骨頭守著，地里的活沒人干，渡口的船也沒人撐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幾秒。沈映棠聽見***呼吸，粗重的，帶著風(fēng)箱一樣的喘。然后奶奶說了一句讓她心口發(fā)緊的話——
"我種了一輩子的地，地里長出來的東西養(yǎng)了一村子的人。現(xiàn)在地里還長東西，可是沒人要了。映棠，你說這地，是不是跟我一樣，老得沒用了？"
她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的飄窗上，看著樓下密密麻麻的燈火。樓下有個外賣騎手在等人開門，站了五分鐘沒人應(yīng)，他把外賣擱在門口就走了。沈映棠盯著那個外賣袋子看了很久，然后想：自己跟那個袋子也差不多了——擱在門口，等人拿，可拿的人不知道在哪。
省城不缺她，寫字樓里換一個總監(jiān)照樣運轉(zhuǎn)。但桃花渡缺了她，就真的沒人了。
所以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