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臺下掌聲響起。
許棠坐在第一排。
她沒有挽我的手,也沒有替我說話,只在我**時接過沉重的設(shè)備箱。
宋宜關(guān)掉電視,房間重新陷入安靜。
三天后,她來到頒獎中心。
我剛結(jié)束采訪,她攔在通道口。
“程硯,我把房子賣了?!?br>
“侵權(quán)賠償、你父親素材的使用費用,我都按律師列出的金額付了。剩下的錢,我捐給了青河的方言保護站?!?br>
她從口袋里取出那枚金話筒獎?wù)隆?br>
獎項已經(jīng)被收回,只剩一塊復(fù)制品。
“這個也不屬于我?!?br>
她把它丟進垃圾桶。
“我們能不能重新認識一次?不聽聲音,不管你像誰。就從名字開始。”
我還沒回答,許棠從通道另一頭走來。
她沒有靠近,只晃了晃車鑰匙。
“程老師,我在外面等你?!?br>
宋宜看著她,終于徹底慌了神。
“你喜歡她?”
“正在相處。”
“那我呢?”
我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宋宜,你是我的前妻?!?br>
她嘴唇顫了幾下。
“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
“我父親走的那晚,我也覺得自己什么都沒有了?!?br>
她眼淚落下來。
“可你還有我?!?br>
“那晚你不在?!?br>
我從她身邊走過。
宋宜下意識追了兩步,又停住。
通道盡頭,許棠替我推開門。
外面的天光照進來,我接過她手里的車鑰匙,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階。
宋宜獨自站在昏暗處。
她試著叫我的名字。
先用普通話。
又換成練了無數(shù)遍的鄉(xiāng)音。
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一年后,青河聲音館正式開放。
父親那盤“硯兒周歲”被修復(fù)完成,但沒有進入公共展廳。
我把它留在私人收藏室。
那是父親給我的聲音。
不需要再被任何人聽見。
許棠負責(zé)展館的文字資料,我負責(zé)聲音采集。
開館當(dāng)天,她忙得連午飯都忘了吃。
我把飯盒放在她桌上。
“先吃?!?br>
她頭也不抬。
“最后三段校完。”
“胃疼別找我。”
“那找誰?”
她抬起頭,故意用剛學(xué)會的鄉(xiāng)音問我。
發(fā)音不算標準。
我笑著糾正了一遍。
她跟著念,還是錯。
“程老師,再教一次?!?br>
門外的孩子們跑過長廊,展廳里響起不同村落的歌謠。
那些聲音不再被嘲笑土氣,也不必為了上鏡改掉原來的聲調(diào)。
我教到第三次,許棠終于念對。
她把飯盒往我這邊推了一半。
“共同財產(chǎn)?!?br>
我低頭吃了一口。
“還沒結(jié)婚。”
“早晚的事。”
她說得自然,我也沒有反駁。
下午閉館時,前臺送來一只沒有署名的包裹。
里面是一冊厚厚的方言筆記。
每一頁都記錄著青河正在消失的詞語,字跡屬于宋宜。
最后夾著一張便簽。
“這些不是補償,只是不想讓它們消失?!?br>
沒有求復(fù)合。
也沒有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把筆記交給資料室,按照普通捐贈登記。
登記人問我署誰的名字。
我想了想。
“宋宜。”
聽說她離開電視臺后,去了偏遠地區(qū)做普通話和方言雙語教學(xué)。
她不再主持節(jié)目,也沒有回到鏡頭前。
偶爾有學(xué)生把她上課的視頻傳到網(wǎng)上。
視頻里的她不施粉黛,一遍遍教孩子區(qū)分普通話和家鄉(xiāng)話。
有孩子問她:“老師,講家鄉(xiāng)話會被人笑嗎?”
她沉默很久。
“不該笑。”
“那你以前笑過別人嗎?”
她望向窗外,輕輕點頭。
“笑過?!?br>
“后來呢?”
“后來,那個人再也不肯和我說話了?!?br>
視頻到這里結(jié)束。
許棠關(guān)掉手機,沒有評價,只伸手牽住我。
我們走出聲音館時,山里剛下過雨。
臺階濕漉漉的,遠處有人唱起童謠。
正是父親唱過的那一首。
許棠問我,要不要聽完整版本。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br>
有些回聲,留在過去就好。
回到住處,我把父親的舊磁帶放進木盒。
合蓋前,錄音機恰好播放到最后一段。
父親在院子的蟬鳴里喊我乳名,叮囑我出門慢些。
這一次,我用多年未說的鄉(xiāng)音,輕輕應(yīng)了一聲。
“曉得了,爹?!?br>
窗外有人等我吃飯。
燈光暖黃,飯菜正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