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婚紗那天，江硯遲答應(yīng)陪我一起去，卻遲遲不見人影。

婚紗裙擺太長，我一個人站在試衣鏡前，反復(fù)彎腰整理了十幾次。

第三次踩到裙擺時，我終于收到他的消息。

南枝剛回國，不太適應(yīng)這邊天氣，我去接她一下，你先試。

下一秒，朋友圈彈出一條更新。

許南枝發(fā)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江硯遲半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纖細的腳踝，小心替她系高跟鞋的綁帶。

配文只有一句話：

他還是舍不得讓我彎腰。

我點進去的時候，正好看見江硯遲給那條朋友圈點了贊。

婚紗店員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安慰我：

“林小姐，江先生其實很心疼您的，他怕您偷偷減肥傷身體，特意囑咐我們不要再改腰圍了?！?br>
我笑了一下。

他確實心疼我，只是他的心疼，從來不耽誤他偏愛別人。

我低頭看著身上的婚紗。

忽然覺得，不合身的好像從來都不是裙子。

而是這場婚禮。

次日清晨，客廳傳來密碼鎖解開的提示音。

緊接著，被子被掀起一角，透著涼意的手從后面攬過我的腰，將我抱緊在懷里。

“別裝了。進門就知道你醒了。”江硯遲低聲笑著，下巴蹭著我的頸窩，“這么多年了，沒我在你旁邊，你哪次睡踏實過？”

聽見他不咸不淡地調(diào)侃，我的眼眶猛地發(fā)酸。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卻還是將我一個人丟下，徹夜不歸。

清冽的沐浴露氣味鉆進鼻尖，我皺了下鼻子，還是聞到里面夾雜的女士香水味。

熱烈，甜膩。

是許南枝最愛用的牌子，和我平時慣用的清冷木質(zhì)香格格不入。

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突然之間，我覺得說什么，都于事無補。

我掰開腰間的手，直接掀開被子起身，赤著腳走進浴室。

冰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全是徹夜未眠留下的烏青。

腳步聲跟了進來，江硯遲站在我身后，雙手重新環(huán)上我的腰。

鏡子里的他意氣風(fēng)發(fā)，連眼角眉梢都帶著被滋潤過的鮮活。

“還氣呢？就因為我昨天沒去陪你？”他嘆了口氣，“那件婚紗我不是已經(jīng)陪你試過好幾次了嗎？少去一次怎么了？”

“南枝剛回國，一個人帶著那么多行李，朋友一場，于情于理我都得去接一下吧？”

“你平時那么懂事，怎么在這種時候鬧脾氣？非要為了這點小事跟我冷戰(zhàn)？”

“我沒事。”我拍開他的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轉(zhuǎn)身往外走。

“真沒事？”江硯遲跟在我身后走出來，整人輕松不少，“那昨天的婚紗定下來沒？記得把賬單發(fā)給我，我去簽字?！?br>
我走到床頭柜旁，拉開抽屜，拿出那張蓋著紅章的預(yù)定單。

越過他，徑直走向書桌旁的碎紙機，把賬單直接塞進碎紙機里。

伴隨著機械運作聲，那張改了十幾次腰圍的單子變成了廢紙條，落在廢紙簍里。

他愣了兩秒，轉(zhuǎn)過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臉色沉了下來，壓著怒火，“你到底在鬧什么脾氣，連婚紗都不要了？”

手腕處的骨頭被捏的生疼，我垂眼看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我沒鬧?！蔽铱粗难劬Γ稽c點把手抽回來，“那家店的腰身改來改去都不合適，我不想定了?！?br>
我推開他的肩膀，徑直走到玄關(guān)換鞋。

大門關(guān)上的前一秒，我聽見他在客廳里給助理打電話。

“馬上查一下昨天婚紗店到底怎么回事！誰又惹她不高興了？”

“放著好日子不過，天天在這折騰。你去跟那家店的老板說，按原來的尺寸重新做一件送過來！”

樓道里很安靜，我站在電梯口，冷風(fēng)從通風(fēng)窗灌進來，吹的心里也跟著發(fā)涼。

他不知道，我在乎的根本不是一件婚紗，而是他的偏心。

我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找到婚禮流程那一項。

向左滑動。

點擊刪除。

2

下班以后，我直接去了我們新裝修的婚房拿落下的手稿。

剛出電梯，我就看見門口有雙女士涼鞋，是昨天朋友圈出現(xiàn)的那雙。

我盯著那雙鞋看了兩秒，直接打開了門。

客廳里很安靜。

許南枝穿著寬大的T恤，坐在我們一起去家具城挑了三個月的米白色沙發(fā)上。

她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身，滿臉慌亂，下意識就喊了一句：“硯遲！”

書房的門應(yīng)聲而開，江硯遲從里面走出來。

他看見站在玄關(guān)的我，眼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

“我......”江硯遲走過來兩步，“南枝不敢自己一個人住酒店，我不在家，她自己在我爸媽那也不方便，所以我就讓她暫時在這兒借住幾天，等找到房子就搬走。”

許南枝怯生生抬頭看向我，話里滿是委屈。

“嫂子，我知道這件事是我做的不對，可是我爸媽當(dāng)年就是因為酒店的火災(zāi)......”

“你要是介意的話，我現(xiàn)在就去找個合租的將就幾天?！?br>
說著，她就要去拿手機。

“南枝！”江硯遲叫住她，皺著眉看她，“你別這樣，晚晚不會介意的?！?br>
我靜靜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愛了這么多年的男人。

他站在我面前，理直氣壯地把我們的婚房讓給另一個女人，甚至不允許我發(fā)表任何意見。

我環(huán)顧整個婚房。

這里每一處都是我親手設(shè)計的。

沙發(fā)是我們一起挑的，乳膠漆是我親手調(diào)的顏色，墻上還掛著我畫的裝飾畫。

現(xiàn)在，許南枝坐在這片天地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維護。

我的目光落在那件寬大的T恤上，思緒回到剛刷乳膠漆那天。

我怕弄臟了西服，特意給他買的換洗的衣服。

當(dāng)時我怕他嫌棄丑，糾結(jié)了好半天才拿出來。

可他非但不嫌棄，還說要洗干凈珍藏。

而現(xiàn)在，這件要被珍藏的衣服，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穿在她的身上。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的下，我的心也跟著泛起潮濕。

我不愿歇斯底里的爭辯，只環(huán)顧四周，找記憶里的繪本。

客廳茶幾旁邊，地上扔著一條半干的浴巾。

我的草稿本就壓在浴巾下面，露出一個角。

我蹲下去，把本子抽出來。

浴巾潮濕的部分，正好蓋住了后半本。

紙張濕透了，顏色暈開，藍的綠的紅的糊成一片，難看得很。

我手指發(fā)抖，一頁頁翻過去，后面全是這樣，全毀了。

許南枝摸不準(zhǔn)我平靜下藏著的東西，眼淚立刻掉下來，

“對、對不起......我洗澡之前看那個繪本好可愛，里面的故事也很感人，就隨手翻了幾下?！?br>
“沒想到洗完澡就忘記隨手放在哪了......這繪本是不是對你很重要，我也是學(xué)畫畫的，我賠給你行不行？”

我捏著那本濕透的、糊成一團的草稿，心里空落落的。

我站起來，把草稿本塞進包里，轉(zhuǎn)身就要走。

“林晚，”江硯遲抓住我的手腕，“南枝不是故意的。你別......”

“沒關(guān)系?！?br>
真的沒關(guān)系了。

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電梯的金屬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能聽見房間里面模糊的呵斥，許南枝的辯解，還有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3

晚上回到家，我攤開繪本開始修補。

正要提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之前定好的伴手禮店鋪發(fā)來的消息，來和我確認上面的圖樣。

我點開，上面是兩個模仿我們畫的**人物。

線條流暢，色彩溫暖，我畫的時候，滿心都是幸福，而現(xiàn)在，只剩下失望。

我停留片刻，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謝謝，不用了。

消息剛發(fā)出去，之前溝通過的主編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林小姐，很抱歉通知您，我們之前的合作要被迫終止了，具體情況，我們不便透露?！?br>
“只是有更好的人選了，抱歉?！?br>
電話被掛斷，忙音嘟嘟地響，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不知為何，我心頭莫名冒出來個想法。

我翻出江硯遲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出版社的合作，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種沉默，我已經(jīng)太熟悉了。

每一次他需要時間組織語言，每一次他準(zhǔn)備說出讓我難受的話之前，都是這種沉默。

“南枝現(xiàn)在的處境，比你艱難，她***被家暴，好不容易離婚回來，需要安身立命的資本。”

“我和我父母當(dāng)年是許叔叔他們救出來的，我爸媽答應(yīng)了要照顧好她，我希望你能體諒我的難處?！?br>
我垂下眼，看著繪本上暈開的顏色，眼淚毫無預(yù)兆地砸下來。

這本繪本是母親臨終前沒畫完的，我答應(yīng)過她，無論如何也要讓它出版。

我花了三年時間，一筆一筆補完母親未完成的畫稿。

色彩是我一點一點試出來的，故事是我根據(jù)母親的筆記重新構(gòu)思的。

當(dāng)年，我在她的病床前，答應(yīng)會和江硯遲好好過日子，答應(yīng)會幫她把繪本出版。

她僅有的兩個遺愿，我居然一個也沒做到。

許是聽見了我的抽泣，他的態(tài)度緩和了些。

“你別急，我保證肯定會找到比現(xiàn)在更好的出版機構(gòu)來彌補你，絕對不會讓你的故事蒙塵?！?br>
“不用了?！?br>
這版故事，我已經(jīng)不想再畫了。

日子平靜地過下去，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把自己關(guān)在工作室里，鎖上門。把之前所有的畫稿、繪本、草圖，全部整理好，收進柜子最深處。

然后，我鋪開一張新的畫紙，重新開始動筆，畫一個屬于我母親的，新的故事。

三天后，我的手機響了，是個國際號碼。

“**，請問是林晚女士嗎？”

“我們是F國最知名的獨立藝術(shù)出版機構(gòu)。我們看到了您之前發(fā)布在個人主頁的一些習(xí)作，希望可以**您的系列畫作”

我愣了一下。

F國那個機構(gòu)，業(yè)內(nèi)頂尖，門檻極高，我之前投過三次稿，連回復(fù)都沒收到過。

現(xiàn)在平白無故找上我，多半是他的手筆。

“抱歉，”我定了定神，“我目前沒有出售畫作的計劃。”

對面沉默了兩秒，突然嘲諷地笑了幾聲。

“林小姐，何必這么清高呢？靠著**的關(guān)系拿到的機會，真是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憑自己的本事嗎？”

陌生語言里的粗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再說話，默默掛斷了電話。

又過了幾天，我在瀏覽小型出版社和工作室的網(wǎng)站，想找找有沒有新的可能。

一個工作室名字突然跳進視線里，點進去，簡介只有短短一句話。

“不忘初心。”

人最難得是初心。

我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郵箱，把新版本的繪本樣稿整理好，填了投稿表，點擊發(fā)送。

4

臨下班時，江母打來電話，讓我回老宅吃飯，順便敲定婚禮流程。

我捏著手機，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里盤算著怎么把取消婚禮的事說清楚。

到了**，剛推開客廳門，就聽見陣陣笑聲。

許南枝挨著江母坐在沙發(fā)上，兩人親昵的挽著手，笑的開心。

我站在玄關(guān)，是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江母拍著許南枝的手背，一臉可惜。

“當(dāng)年要不是你出國，現(xiàn)在跟硯遲結(jié)婚的就是你了，哪用娶個小家子氣的女人?！?br>
我換鞋的動作沒停，心里直犯惡心。

我無父無母，可父母也留下不少遺產(chǎn)。

這種身份，在他們眼里就是上不了臺面。

“媽，你別說了?！?a href="/tag/jiangyanchi7.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硯遲皺著眉打斷她，“我是真心喜歡晚晚的，您別總拿南枝來比?！?br>
他說完，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帶著安撫，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他的動作，走到沙發(fā)邊。

江母瞥見我，收起笑臉，淡淡開口：“來了就坐吧。”

她手還緊緊拉著許南枝，似乎我只是個不相干的人。

我剛走過去，視線猛地頓住。

許南枝脖頸上戴著一條翡翠項鏈。

那是母親的遺物。

許南枝注意到我的目光，抬手撫過項鏈，臉上閃過得意。

“這是江阿姨送我的，說很襯我，你覺得呢？”

我盯著項鏈，嗓音發(fā)冷：“我母親的遺物，什么時候成**的東西了？”

江母臉色一沉，站起身指著我。

“這項鏈?zhǔn)?*當(dāng)年****。你要是有**一半大度，也不至于這么斤斤計較！一條破項鏈，搞的誰稀罕似的。”

我扯了扯嘴角。

“有借有還，這么簡單的道理您不懂嗎？留在自己手上不給，轉(zhuǎn)手還要送人，就不怕死人半夜來找你？”

“你！”江母氣的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手指直哆嗦，“反了你了！敢這么跟我說話！”

江硯遲趕緊走過來拉住我，壓低嗓音。

“晚晚，馬上就要結(jié)婚了，犯不上因為一條項鏈鬧不愉快。結(jié)了婚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想要什么項鏈，明天帶你去挑個最貴的行不行？”

我冷冷看著他。

他眼底全是真誠，可這真誠落在我眼里，實在太廉價了。

“你那點東西，我不稀罕?！蔽乙稽c點把手抽回來，“這婚我不結(jié)了?！?br>
客廳里沒人說話。

江母愣住，拔高嗓音。

“你說不結(jié)就不結(jié)？你以為我們**是什么地方，由的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真把自己當(dāng)盤菜了！”

我沒理她，上前一步，一把扯下許南枝脖頸上的項鏈。

“??！”許南枝驚呼一聲，捂著脖子往后躲，眼淚掉下來?！俺庍t，她......”

“林晚！鬧夠了沒？”江硯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眉頭緊鎖，“非要在這種時候耍大小姐脾氣？”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把項鏈攥在手里，轉(zhuǎn)身往外走，沒再看他們一眼。

夜風(fēng)吹在臉上。項鏈在手心里硌的生疼。

回到家，手機震了一下。

是那個小工作室發(fā)來的過稿通知。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眼眶發(fā)酸，把項鏈?zhǔn)者M抽屜。

拉開衣柜，我拿出行李箱，把幾件常穿的衣服塞進去，又拿上畫板。

打開手機軟件，我買下了一張去南方小城的機票。

這座城里，已經(jīng)沒有什么值得我牽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