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哥哥把那袋病歷翻了一夜。
每一張單子上都有我的名字。
胃鏡報告,病理報告,住院建議。
最早的一張檢查結(jié)果下面,醫(yī)生寫著:
發(fā)現(xiàn)較早,建議盡快復(fù)查,必要時手術(shù)干預(yù)。
媽媽看到這行字,水杯直接摔在地上。
“發(fā)現(xiàn)較早……”
“那時候還有機會,是不是?”
沒人回答。
哥哥繼續(xù)往下翻。
每張復(fù)查單背后,都有我寫的小字。
媽媽陪明珠去心理診室,改約。
爸爸說家里錢緊,先不住院。
哥說我小題大做,沒去。
押金還差一萬三,繼續(xù)攢。
字跡越來越亂。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我站在他房門口,說胃疼得厲害,想讓他陪我去醫(yī)院。
那時他正在給許明珠挑狗窩,頭也沒抬:
“你從小身體最好,別學(xué)明珠裝脆弱?!?br>
原來那天,我不是賭氣。
我是一個人去了醫(yī)院。
媽媽開始查我的***流水。
她一直以為,那三萬六只是我偷偷攢的零花錢。
可流水里全是幾十、一百的小額入賬。
備注寫著:家教,便利店夜班,發(fā)**,餐館洗碗。
最晚的一筆,是凌晨兩點。
媽媽捂住嘴。
“她什么時候去做這些的?”
爸爸啞聲道:
“你不是早就停了她的零花錢嗎?”
媽媽僵住。
那年,許明珠說看見我買新衣服會難過。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拿過家里一分錢。
他們又去了寵物殯葬店。
店員一眼認出我。
“你們是那個女孩的家人?那個女孩來的時候臉色很差,走路都不穩(wěn)?!?br>
“我勸她選便宜的,她說貓活著已經(jīng)夠委屈了,死后想讓它干干凈凈走?!?br>
哥哥臉色慘白。
他想起自己說過:
“死了就趕緊處理,別放家里晦氣?!?br>
“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不行嗎?”
店員又說:
“她走的時候一直抱著骨灰盒,說那只貓是她唯一的家人?!?br>
唯一的家人。
這幾個字砸下來,三個人都沒了聲音。
回家后,爸爸打電話給療愈犬訓(xùn)練營。
工作人員卻說:
“您家只是預(yù)約預(yù)付,還沒正式開課?!?br>
“如果不參加,可以退款。”
客廳瞬間安靜。
媽媽僵硬地看向許明珠。
“你不是說錢已經(jīng)交了,退不了嗎?”
許明珠臉色一白,眼淚立刻涌出來。
“我只是害怕姐姐反悔?!?br>
“團圓真的需要訓(xùn)練,我也需要它?!?br>
哥哥猛地抬頭。
“那是她的救命錢!”
許明珠被吼得一抖。
“哥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br>
“你以前都會先護著我的?!?br>
這一次,哥哥沒有心軟。
他眼前全是**通知單上的血。
還有我跪在門外,說“我也要去醫(yī)院”的樣子。
爸爸閉了閉眼。
“退款。”
“馬上退?!?br>
許明珠還想哭。
媽媽卻輕聲說:
“明珠,別哭了?!?br>
她第一次沒有哄她,心中只有疲憊。
另一邊,去往大理的大巴車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抱著以后的骨灰盒。
車開到半路,胃里忽然翻起劇痛。
我捂住嘴,卻還是吐出一大口血。
有人驚叫:
“司機!有人暈倒了!”
我失去意識前,只死死抱住盒子。
不要丟。
這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
再醒來時,我躺在陌生醫(yī)院里。
護士見我睜眼,立刻俯身。
“你醒了?”
我第一反應(yīng)就是摸身邊。
“我的貓……”
護士把骨灰盒放到我手邊。
“在這里,沒人碰。”
我抱住骨灰盒,眼淚忽然掉下來。
護士說:
“你運氣很好?!?br>
“車上正好有公益醫(yī)療隊的人,他們把你送來了?!?br>
門口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你的病情很重,但不是完全沒機會?!?br>
醫(yī)生走進來,看著我。
“我們可以幫你申請專項救助。”
“許余一,你還想活嗎?”
我抱緊以后的骨灰盒。
很久之后,啞聲回答:
“想。”
“我想活下去。”
“我還沒有真正過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