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回顧家取證件。

我推開門時，傭人正在收我的書。

床品換成了淺粉色，墻上從六歲量到二十二歲的身高線，也被新墻紙遮住一半。

“誰讓你們動的？”

傭人還沒回答，顧予川已經(jīng)從我身后走進來。

他看見紙箱里被壓彎的畫冊，臉色頓時沉了。

“她的東西不會輕點放？”

顧硯聲也俯身把畫冊抽出來，替我撫平折角。

“這本你找了好幾年，弄壞了又要偷偷躲起來哭。”

他把畫冊塞回我懷里，順手揉了揉我的頭。

“別瞪了，二哥替你看著，少不了一件。”

他們還記得我珍惜什么，也還會因為我的東西被弄壞而不高興。

可顧見星剛從門外探進頭，兩個哥哥的神色便同時緩了下來。

“是不是我給姐姐添麻煩了？”

“沒有。”顧予川立刻否認，轉(zhuǎn)頭才對我說，“見星昨晚認床，先在你這里住幾天?！?br>
我抱緊畫冊。

“那我住哪里？”

“客房，或者沉舟那里?！彼恼Z氣理所當(dāng)然，“反正你也快出嫁了?！?br>
“可我還沒嫁！”

大哥皺眉：“顧桐，只是一間房。你住了二十多年，見星才住幾天？”

剛才還說少不了我一件東西的二哥，也跟著勸道：

“她剛回來，別讓她連睡覺都覺得自己是外人?！?br>
接著二哥又從抽屜翻出藍色音樂盒，擰動發(fā)條，斷斷續(xù)續(xù)的旋律響起來。

十七歲那年，陸沉舟陪我跑了半座城才修好它，還在底座刻下：

阿桐不怕黑。

顧見星聽見旋律，輕聲說：“福利院熄燈前，也會放這首歌?！?br>
顧硯聲立刻遞給她：“那放你床頭?！?br>
我握住另一邊：“這是我的！”

顧見星馬上松手，眼眶發(fā)紅。

“對不起，我不知道它這么重要，我不要了?！?br>
顧硯聲臉上的笑淡下來。

“一個舊音樂盒而已。你喜歡，我給你買新的?！?br>
“新的底下沒有那句話?！?br>
“都多大了，還靠一句話睡覺？”

話音剛落，陸沉舟拎著早餐進門。

他先把溫豆?jié){塞進我手里。

“沒加糖，油條也炸軟了?！?br>
他明明記得我空腹不能喝涼的。

可他看完音樂盒，卻只說：“都走調(diào)了?！?br>
隨后把它放進顧見星手里，又揉揉我的頭。

“給她吧。晚上帶你挑個更好的，刻什么都隨你?！?br>
我問：“你還記得這行字是誰刻的嗎？”

他笑得無奈。

“我刻的，所以我有權(quán)給你換新的?！?br>
顧見星小聲說：“姐姐不高興，我還是還她吧?！?br>
陸沉舟側(cè)頭看我。

“她都這么說了，你還真讓她還？”

我沒再說話，只把那杯豆?jié){握在手里。

明明還是他記得的溫度，卻忽然沒了喝下去的必要。

反正再過幾天，這里的一切，都與我無關(guān)了。

傭人拿著我的舊拖鞋問：“大小姐，這個還要嗎？”

大哥掃了一眼。

“扔了，見星不喜歡別人穿過的東西。”

我接過來：“放箱子里。”

他終于不耐煩：“新鞋柜都給你騰出來了，非留這些破爛做什么？”

搬到最后，只剩一只紙箱。

陸沉舟替我抱起最后一只紙箱，送到樓下。

“先放我車?yán)?。你想放多久都行，我那兒永遠有你的位置?！?br>
話音剛落，顧見星便在樓上喊他。

“沉舟哥，音樂盒又不響了?！?br>
他應(yīng)了一聲，臨走前替我攏好圍巾。

“你先去餐廳等我我一會兒帶你吃砂鍋粥?！?br>
可我在餐廳等到八點。

直到服務(wù)員第三次添水，小聲問：“另一位還來嗎？粥底快干了?！?br>
我看了眼時間。

“再等十分鐘?！?br>
十分鐘后，陸沉舟發(fā)來語音。

“她剛睡著，我走不開。你先吃，賬記我名字?！?br>
沒過多久，服務(wù)員端來一份砂鍋粥，訂單備注上寫著：

少姜、少胡椒、加香菜。

我不吃香菜。

顧見星才喜歡。

我拍給陸沉舟看，他很快回復(fù)：

店里弄錯了？挑出去就行。聽話，明天補你。

于是我沒再回。

那晚，我把證件和幾件自己買的衣服裝進行李箱。

原來真要離開時，我在這個家里，竟沒有多少東西可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