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決睜眼，看見的頭一樣東西是尸。曬符坪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斷岳峰的同門，一個疊著一個，有的臉朝下，有的手還半伸著，像臨死前想夠什么。符臺底下，師尊仰面倒著，前襟浸透，深得發(fā)黑，是那件穿了三十年、袖口磨出毛邊的舊道袍。滿坪的人，只剩他一個還坐著、還喘氣。而他撐在石板上的那只手里，攥著一把刻刀，刃口朝外，柄上黏著半干的血。
血腥味這才灌進來，又腥又黏，糊在鼻腔里，往喉嚨深處墜。臉側(cè)還留著石板的涼，涼氣順著顴骨往骨頭里鉆，鉆到牙根。
四肢還回不過神，像整個人從冷水里撈出來，指尖麻著，沒有知覺，血一路淌回去，淌到哪里，哪里就跟著發(fā)沉、發(fā)木、隱隱地刺。他想動一動手，手不聽使喚，隔了半晌，才勉強認得那是自己的手，才把力氣一點點攢回指節(jié)里。
半邊身子壓得沉，底下墊著個人，那人的肩硌著他的肋，一動不動，也不喘氣。他撐直上身，掌心一滑，刻刀在石上拖出一道刺響，長長地竄進耳朵。柄上那點血蹭到右手虎口那塊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上，他手指動了動，習慣性地要去搓，動作停在半途，沒落下去。膝蓋底下壓著一片碎符紙，邊角硌進掌心，硬邦邦的，紙是新裂的，斷口還帶著一點符火燎過的焦，他沒顧上看那是什么符。
整座山頭靜得沒有一絲風，符臺邊那盞長明的符燈還亮著，火苗一動不動，把最近幾具尸身的輪廓照得又清又冷。這盞燈要人守著添油才不滅，此刻坪上沒有一個活人替它添，它卻還穩(wěn)穩(wěn)地亮著。引靈石的石縫里積著黑紅的水線，一道一道，從符臺那頭淌過來；石頭還在滲靈氣，滯澀、發(fā)悶，滲得比平日慢，像脈里堵了什么東西，和血腥味攪在一處，是靈脈被攪亂了才有的味道。
符燈的光夠得著的地方，他的眼睛一張張認出那些臉。離他三步，一個平日總跟在他身后、張口就是"蘇師兄"的小師弟臉朝上，嘴還半張，那聲沒喊出來的"師兄"像被人從中間掐斷。再往符臺那邊，管符庫的師兄側(cè)倒著，右手還攥著那支筆尖磨禿的舊符筆。滿坪的人，沒一個手里攥著出鞘的劍、結(jié)起來的符，都倒在各自站著、坐著的地方，像話說到一半就斷了氣。都是白日里照過面、說過話的人，此刻一張臉挨著一張臉，誰也不再喘氣。
他去想今夜。怎么回來的，從哪條道上山，怎么進的殿門，刀上這些血是從哪個人身上來的。夠過去的地方是空的，整整一塊，邊都摸不著，像有人拿鑿子從他腦子里剜走了一夜，只留下坑口，坑口四周連一絲殘影都沒剩。他往里再夠，夠到的還是那面空墻，冷，滑，抓不住。他把刻刀往膝上按住，右手抖得壓不實，刀尖在道袍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凹。活著的是他，手里攥著刀的也是他。這個念頭落下來，血里那點余溫也跟著退了，從后背一路退到腳底，退得干干凈凈。
這把刻刀是師尊給的。早些年他手生，蹲在尸首邊半天讀不出個所以然，師尊就蹲在他對面，把刀塞進他手里，說勘驗不靠眼睛靠手，血往哪淌、口子怎么收，都記在手上。師尊那雙手也有繭，比他的厚，遞刀過來時先在袍子上把刀柄擦了擦，怕硌著他。"不急，"師尊說，"尸首不會走，你慢慢看。"那天日頭正好，坪上一排符在風里翻，師尊袖口的毛邊掃過他的手背。
看現(xiàn)場是刻進骨頭的事，不過腦子就自己走。目光先落回刀刃：血從刃口往刀柄那頭淌，方向?qū)?，是握緊了它捅進去、再***，血才這么走。刃口那點血已經(jīng)半干，結(jié)了一層暗色的皮，指腹一壓是黏的，底下還沒透，離行兇過去了有些時辰，不多。他看自己的衣擺，下襟一片深褐，干在布紋里，靠上頭是一層細密的濺點，星星點點，噴上去的；底下一**是抹開了的，蹭過。濺在先，蹭在后。再看腳下，石板上一串血腳印，從符臺那頭連到他坐的地方，一步一個，尺寸、步幅、落腳往外偏的那點斜，都是他的。印子邊緣干得發(fā)脆，踩下去時血還稀，是剛淌出來沒多久就踩上的。每對上一處，指尖就涼一分，涼到最后連刀柄都握不穩(wěn)。刀、手、腳印，樁樁件件，都在替他認這個罪。
他挪到師尊身邊，目光貼著后頸那道創(chuàng)口走。平整，深，長，一刀到底，兩頭收得干凈利落。口子邊上沒有一絲試探的淺痕，不是割不動、來回鋸出來的，是一刀就到了底，下手的人認得這一處最省力、最要命。他這把刻刀用了十來年，開刃帶頓挫，割出來的口子是帶毛茬的，一段一段，深淺不勻。這道口的兩唇平順得像用極薄的利刃裁過，不是這把刀割的。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沒出聲，把話又咽了回去，捏著刀柄的手緊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還有一處對不上。師尊倒得太端正，仰面朝天，雙手順順地擺在身側(cè)，道袍下擺一絲褶都沒有，壓得平平的。中了后頸那一刀的人，身子該往前撲，手該去撐、去抓，落地是亂的；他腳邊的石面卻干干凈凈，沒有掙扎蹬蹭的痕，血也只在身下積成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一灘，不像人掙著倒下去甩出來的樣子，不像一個中了致命一刀、自己倒下去的人該有的樣子——像被誰擺過。他盯著那雙手，那念頭剛起個頭，還沒順出所以然，后山傳來破空的銳響，一聲，接著兩聲、三聲，成排壓過來，把他沒想完的話頭一并壓了下去。
劍鳴由遠及近，一排排撞進耳朵，越撞越密。頭頂?shù)奶炝疗饋?，一片慘白的符光當空罩下，灼得他眼底發(fā)花，把滿坪的尸、把他，照得連個藏身的暗角都不剩。一隊執(zhí)法搜山的修士落在坪口，十幾道劍光懸在半空，白得像一排豎起來的骨頭。那排劍上的寒氣順著符光壓下來，壓在他后脊，一層一層，皮膚先起了粟粒。為首的修士踏光落地，站定，居高看下來，看滿地的尸，看坪中央還坐著的活人。蘇決的手往身后收，把刻刀掖進袍底——這一收，落進了坪口每一雙眼睛里。
領(lǐng)隊沒看他的臉，只掃地上的尸，掃符臺下的師尊，末了掃他袖口露出的那半截刀柄。"弒師叛門，人證物證俱在。"十個字，一個一個砸下來，砸在慘白的符光里。
"不是我。"蘇決聽見自己的聲音先虛了半分。他要按看現(xiàn)場的路子往下遞：師尊后頸那道口和這把刀對不上，尸身擺得也不對，"我今夜……我根本不記得——""人證物證俱在。"領(lǐng)隊把那六個字又摁了回來，比頭一回更輕，也更硬，不留半點縫。他后半句卡在這四個字上，怎么都遞不出去。他放低聲音，把"人證物證"四個字一字一頓重了一遍，像在勘驗一句對不上的證詞，想從這四個字里頭摳出一條縫來。坪口沒人接他的話，十幾張臉都對著他，沒有一張有要聽下去的意思。遞出去的每一個字，落在這滿坪的血和刀上，都像是在狡辯。懸著的劍光往下壓了半寸。
劍光合成一道弧，慢慢往里收，逼著他退。他往后退，一步，又一步，腳底的石板一點點變少。他不敢快，也快不起來，腳趾**石縫，一寸一寸往后挪。他退一步，那道白弧就跟進一分，始終吊在離他半臂遠的地方，不落下來，也不肯松開，像一群人合起來一點點收一張網(wǎng)，就等他退到無路可退。腳跟探到虛空，身后沒有石板了。他回頭，斷岳峰的后崖在腳下裂開一張黑口，望不到底，一股陰冷的風從底下頂上來，卷著濕氣，撲在他汗?jié)竦暮箢i上。一塊碎石被他腳跟帶下去，落進那片黑里，落了很久，沒有半點聲音回上來。
一股寒意從尾骨竄上后頸，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上爬，爬過脊背，耳朵里嗡的一聲長鳴，四下的劍鳴一下子都遠，悶悶的，隔著一層水。太陽穴上的血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慢，每兩下之間都拉得老長，長得像要在半途停??；天地靜下去，只剩這一下、一下。指尖抖得貼不攏，攥不住袍角。耳鳴蓋過劍鳴的那一線里，腦子里那塊空白裂開一道縫：師尊臨死前發(fā)過一個音，就一個，卡在離他喉嚨很近的地方，夠得到那一個音，夠不到后半截，像喉嚨里哽著一粒沙，吞不下去，吐不出來。那個音在縫里響過一聲，縫又合上。
領(lǐng)隊抬起手。十幾道劍光在他頭頂聚成一點白，越聚越亮，白得再往上看一眼眼睛就要花掉。"就地格殺。"
背后是崖，面前是劍。蘇決張開嘴。"不是我"三個字堵在喉嚨口，和那半句夠不到的遺言哽在同一處，誰也出不來，誰也壓不住。頭頂那道白凝到最亮的一點，劍光墜下來的前一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氣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