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歲被送去姑姑家，父母說等安頓好就接我回去。
安頓好那年，弟弟妹妹都上小學(xué)了。
直到十八歲我才被接回，媽媽拉著我的手哭著說要把欠了十五年的愛都補給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可今年拍全家福，媽媽說鏡頭太小，六個人影響構(gòu)圖美感。
媽媽順手把我推向門外：“你個子高站那邊，回頭讓攝影師把你P進去就行?！?br>我孤零零站在門口，看著鏡頭閃了五次光。
照片洗出來那天，我翻遍整本相冊，連妹妹養(yǎng)的貓都有鏡頭，唯獨沒有我。
妹妹指著那張合影嬌笑：“這才是整整齊齊的一家人呀。”
我看向媽媽，那我呢。
媽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你從小沒跟我們一起長大，習(xí)慣自己待著也挺好。”
當(dāng)晚我填了邊境支教的申請表，落戶地寫的是三千公里外的一個縣。
手續(xù)辦完那天，全家正在討論要不要把我睡的那間客房改成茶室。
沒人在意我戶口本那一頁空了，就像沒人在意照片里少了我。
茶室裝修隊進場那天，我檢票登上了去往邊境的列車。
……
“你個子高站那邊，回頭讓攝影師把你P進去就行。”
媽**手抵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足夠把我推出了補光燈范圍。
我往后退兩步，腳后跟磕在門框上，下意識攥緊了手里的包帶。
攝影師沖畫面里的人比劃了一下手勢。
“好嘞，大家靠近一點，妹妹把貓抱高一點?！?br>蘇瑤穿著定制的公主裙，懷里抱著那只布偶貓。
蘇浩站在她旁邊，手里拿著最新款***。
爸爸和媽媽坐在最前面的太師椅上。
五個人，一只貓。
畫面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閃光燈亮了五次，每一次都把我的影子投到墻上。
我站在門外看他們笑，沒人回頭看一眼門口。
一周后，相冊送到。
皮質(zhì)封面，擺在茶幾最顯眼的位置。
我翻開第一頁，全家福的放大版。
第二頁蘇瑤單人照。
第三頁蘇浩單人照。
**頁爸媽合影。
第五頁蘇瑤抱貓的特寫。
紙頁很厚，邊角燙了金線。
那只貓倒是單獨占了三張。
我翻到最后一頁，也沒找到自己。
我又翻回第一頁，盯著照片邊緣——沒有后期P圖的痕跡。
攝影師顯然忘了。
或者真相其實是我昨天經(jīng)過書房，聽到媽媽在給攝影師打電話，說那個穿得灰撲撲的親戚就別加進去了，免得破壞構(gòu)圖。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才應(yīng)了一聲“好”。
蘇瑤走過來，一把抽走我手里的相冊。
“別弄臟了，這可是真皮的。”
她指著那張全家福。
“這才是整整齊齊的一家人?！?br>我看向沙發(fā)上削蘋果的媽媽。
“那我呢?！?br>水果刀沒停，蘋果皮掉進垃圾桶。
“你從小沒跟我們一起長大，習(xí)慣自己待著也挺好?！?br>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蘇瑤。
“再說你那身衣服灰撲撲的?！?br>“拍進去也不好看?！?br>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這是我打了兩個月工攢錢買的。
拍照那天沒人通知我，我是從便利店下班直接趕過去的。
我沒接話，轉(zhuǎn)身上樓，回到那間掛著“客房”牌子的屋子。
床頭柜上擺著姑姑寄來的舊照片，邊角有些卷。
三歲那年，我被送去姑姑家，父母說安頓好就接我回去。
等他們真正安頓好，蘇瑤蘇浩都上小學(xué)了。
十八歲那年，我被接了回來。
媽媽拉著我的手哭，說要把欠我的十五年補回來，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信了。
我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務(wù)，用獎學(xué)金給蘇瑤買裙子，替蘇浩頂過他在學(xué)校捅下的禍。
我以為只要夠懂事，就能在這個家里占個位置，哪怕是最邊上的角落。
現(xiàn)在我知道，客房永遠是客房，客人永遠是客人。
我打開電腦，點開那個存了很久的網(wǎng)頁——邊境支教項目申請表。
錄用通知三天前就到了郵箱，我一直沒點確認。
我在等一個留下的理由。
現(xiàn)在不用等了。
我點開確認鏈接，填完信息，戶口遷入地選云縣，三千公里外。
提交。
頁面跳轉(zhuǎn)：您的手續(xù)已進入**流程，戶口遷出證明將于三個工作日內(nèi)下發(fā)。
我關(guān)掉電腦，把桌上那個相框扣了過去。
相框里是我和姑姑的合影，書桌另一側(cè)，還擺著姑姑寄來的舊毛衣，沒拆包裝。
這棟房子里，沒有一張屬于我的照片。
以后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