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謝臨淵坐在床邊,手里捧著一盞涼透的藥。
我問他:“我這一生,有什么地方是你滿意的嗎?”
他沉默了很久。
我笑了下,我都快死了,他連一句敷衍都不肯給我。
他終于開口:“你確實配不上我?!?br>
心口忽然一痛,我嘔出大口的血來。
如果有下輩子,謝臨淵,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六歲。
這一次,我不嫁他了。
1.
“小姐,”紅姍捧著一件鵝**的衣衫過來,“今日春宴,穿這件可好?聽聞謝世子喜歡素色?!?br>
這是我打聽了他的喜好之后特意做的。
而現在,我把衣衫剪碎,扔到一邊去。
“把那件紅色浮光錦衣裳拿來吧?!?br>
謝臨淵喜歡素色,可是我不喜歡。
上輩子,我嫁給謝臨淵四十一年。
為了成為配得上他的好妻子,我穿他喜歡的素色衣裙,讀他喜歡的書,成為京城里最標準的大家閨秀。
我放棄了騎馬,放棄了大笑,也將紅色石榴裙壓在箱底。
謝家上下都說我賢惠至極,陛下也敕封我為誥命,全京城拿著我當貴女典范。
所有人都說謝臨淵好福氣,娶了我這樣賢惠的夫人。
可是臨死前,他仍然說:“你確實配不上我。”
我死在那場大雪里,卻回到了初見他的春日宴當天。
這輩子,我要活的熱烈又鮮艷。
換好衣服,我前去赴宴。
上一世,他站在梨花樹下,月白長袍,眉目清冷。
只是一眼,我便沒有忍住心動。
可是這一點心動,卻困了我一輩子。
我佯裝沒有注意到他,在離他最遠的地方入了席。
春日宴本就是各家小姐公子相看的場合,曲水流觴,大家借著景色飲酒作詩。
突然有人起哄:“聽聞沈家小姐才情動人,可否作詩一首?”
我沒有拒絕,和上輩子一樣,寫了一首杏花詩。
席間眾人都稱贊我文風清雅,當得起才女之名。
有人笑著打趣:“謝世子,沈姑娘是你的未婚妻,這下你可有福了。”
“你既知道今日要見我,就該穿得穩(wěn)重些。如此招搖,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嗎?”
謝臨淵看了我一眼,某種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嫌棄。
我沒有后退,紅衣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那謝世子穿這么白,是要給人吊喪嗎?”
他的臉頓時一片鐵青,卻又作出一副不愿與我計較的樣子。
他評論我的詩:“辭藻尚可,只是沒什么意境,堆得再漂亮,也撐不起世子妃的門面?!?br>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上輩子,我聽完他的評價便紅了眼,臉頰發(fā)燙。
回去之后,**日苦讀史書策論,只為了寫出讓他覺有又有新意又有意境的詩。
可是這一次,我只是抬眼笑了笑:“比不上謝世子有文采,寫朵花還要記著家國天下?!?br>
他的臉色難看起來。
寫情,寫景,寫人,寫天下,本就沒有高劣之分。
我想寫什么寫什么,憑什么要被他挑三揀四?
有人慵懶地笑出聲:“沈姑娘說得對!”
我回頭看去,廊下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眉眼英俊,手中舉著一杯酒。
是蕭行舟。
蕭老將軍唯一的孫子,如今是禁軍副統(tǒng)領。
蕭家滿門忠烈,叔伯皆戰(zhàn)死,只剩他一個獨苗,被陛下保護著不許再上戰(zhàn)場。
人人都知他是紈绔,成日里斗雞走馬,不干正事。
他看向我,目光在紅衣上停了停。
“沈姑娘這一身紅衣,正好與滿園杏花梨花相得益彰,哪里招搖了?!?br>
我的手指微微一頓。
謝臨淵冷聲:“蕭行舟,這是我們之間的事?!?br>
蕭行舟眉毛挑高:“你能在人前說她不好,我當然可以在人前說她好?!?br>
他看一眼我的詩篇:“人人賞花都跟你一樣論天下,春宴趁早改成早朝算了?!?br>
眾人忍不住笑。
謝臨淵譏諷道:“蕭公子也懂詩?”
蕭行舟搖頭:“不懂。”
他笑得很坦然:“但我懂什么好看,沈姑娘詩好看,人更好看?!?br>
我的臉猝不及防發(fā)燙起來。
謝臨淵盯著我,眸色沉了下去。
他像是第一次發(fā)現,他口中那個“膚淺粗俗”的未婚妻,也會被旁人當眾稱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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