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來人是司馬懿的心腹家仆阿福。
四十來歲,面相忠厚,平日在府里管車馬采買,從不多話,見了主子永遠(yuǎn)垂著眼皮,是那種丟進(jìn)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
他閃身進(jìn)門,袍角帶進(jìn)來一小撮雪屑,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遞到司馬孚手上。
“六郎君,”阿福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窗外的風(fēng)聲蓋過去,”二公子讓小的把這個交給您。車已經(jīng)備好了,在后角門,套的是府里最不起眼的青布騾車。二公子說——”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看了司馬孚一下,“您今晚就走。天亮前能到箕關(guān),換馬,再一日一夜,可達(dá)洛陽。”
司馬孚拆開火漆,里面是一張薄薄的紙。
司馬懿的字跡很急,收筆處有幾處墨跡都洇開了,像是寫到一半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重新提筆:
“六弟,劉璟第二封奏表已被許都截留,曹司空身邊已有言官提及‘河內(nèi)司馬氏’四字。父親與我商議一夜,溫縣你不能再留了。洛陽太學(xué)今冬有名額空缺,我已托人替你辦好學(xué)籍——你以‘游學(xué)’名義入太學(xué),名冊上只寫‘溫縣司馬氏六郎’,不寫名諱。切記:到了洛陽,你只是去讀書的。琴可以彈,書可以讀,智謀——收起來。”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幾乎擠在紙角上:“畫收好,莫示人?!?br>司馬孚把信紙湊到燈上?;鹕嗵蛏蟻?,紙頁卷曲發(fā)黑,灰燼落在銅盆里。
他伸手撥了撥,直到看不出任何字跡才松開手指。
阿福從門后提進(jìn)來一個小包袱,不重,里面是幾件換洗衣裳、一卷琴譜,還有——司馬孚打開一看,是他用了半個冬天畫完的那幅防務(wù)圖的縮抄本。
司馬懿沒忘。
他把包袱系緊挎在肩上,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書案上攤著半卷沒讀完的《春秋》,窗前擱著那架不怎么彈的舊琴,枕邊空了一塊——他已經(jīng)把那截斷簪貼胸藏好了。
走到門口,忽然又折回來。
他從書案上撕了一角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兒去洛陽游學(xué),勿念。”
壓在琴譜下面。
他沒寫留給誰,但母親看見會懂的。
正要出門,院子西北角忽然傳來“啪”的一聲——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司馬孚的動作瞬間凝住。
阿福的臉色也變了,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貼著門框望向院中。
雪還在下,院子里的梅樹被風(fēng)吹得簌簌地抖,枝條上的積雪一塊塊往下墜。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院中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有人。
但司馬孚看見了——梅樹旁邊的影壁拐角,有一小片袍角。
深藍(lán)色的。
他認(rèn)得那片顏色。
司馬誕。
“別動?!彼抉R孚用口型對阿福說。
他慢慢退回榻邊,把包袱塞進(jìn)被褥底下,重新躺下去,扯過被子蓋到下頜,閉上眼睛。
心跳得很響,他盡量讓呼吸均勻下來,像病中昏沉的人那樣,偶爾發(fā)出一兩聲低啞的咳嗽。
腳步聲。
很輕,但一步步逼近。
門被推開了極窄的一條縫,冷風(fēng)涌進(jìn)來,司馬孚感覺到有人立在門口,正盯著他的床榻。
那道目光沉沉的,像結(jié)了一層薄冰的河水,看著不動,底下全是暗流。
司馬孚維持著側(cè)臥的姿勢,把臉半埋進(jìn)被子里,又咳了兩聲。
他沒睜眼,但能感知到司馬誕在屋子里站了多久——大約五息。
五息之后,門被無聲地合上了。
腳步聲遠(yuǎ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