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趕到醫(yī)院的時候，雨還沒停。
他是從學校一路跑過來的。公交坐了一半就堵在路口，雨大得雨刮器都來不及刮，司機探頭看了兩次，罵了句什么，把車往路邊一靠，說不走了。林川在車上坐了三十秒，然后推開車門跑進雨里。剩下的四站路跑了大概十五分鐘，雨砸在臉上，眼睛睜不開。
急救室的燈亮著，紅光從門縫里漏出來。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墻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塊，露出下面灰**的底。林川站在走廊中間，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很快匯成一小攤。
“林建國家屬，在嗎？”護士站在急救室門口，手里拿著夾板，語氣像在叫號。
“在。”
“急性心梗，正在搶救。先去辦手續(xù)。”
“能醒嗎？”
“不好說。先去辦手續(xù)吧?！弊o士轉身進去了，門在身后晃了兩下，沒關嚴，漏出一條縫。林川透過那條縫看到里面有人在動，但看不清是誰。
押金三萬。繳費窗口后面的人頭也沒抬。玻璃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印著“支持微信/支付寶/***”，紙邊翹起來一個角，用透明膠粘了一下，又翹起來了。
林川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張***?？ɡ镉幸磺Ф?，是這學期剩下的生活費。他又摸另一個口袋，手機屏幕上還亮著二十分鐘前的消息。周雨發(fā)來的，只有一行字：“我們算了吧?！?br>他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去醫(yī)院。趙磊打的電話，說**倒了。他一邊套鞋一邊看消息，看了三遍，打了三個字的回復又一個一個字刪掉，最后什么都沒發(fā)?，F(xiàn)在重新掏出手機，發(fā)現(xiàn)周雨已經(jīng)把他**。對話框里只剩那一行字孤零零地掛著，頭像變成了系統(tǒng)默認的灰色人像。他們在一起十一個月。上個月她生日，他用半個月生活費給她買了一條銀項鏈，鏈子很細，墜子是一顆星星。她戴上的時候說好看，然后親了他一下。那個觸感他到現(xiàn)在還記得。
“刷卡還是現(xiàn)金？”窗口里的人抬了頭，眼神從玻璃下面看過來。中年女人，頭發(fā)扎得很緊，眉毛紋過，顏色有點發(fā)青。
“稍等?！?br>林川走到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旁邊，撥了趙磊的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又撥了一次，響三聲被按掉了。趙磊應該在忙——是他發(fā)現(xiàn)林建國在校門口倒下去的，叫了救護車。
林川靠在墻上，后腦勺貼著冰涼的瓷磚。瓷磚上有一塊褐色的污漬，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留下的。走廊另一頭急救室的門開了，推出來一個蓋著白布的人。推車的輪子在地板上吱吱響，護士跟在后面低著頭填單子。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白布下面的人體輪廓很瘦，腳那頭露出一截輸液管的尾巴。然后旁邊有人說了一句“不是心梗那個”，林川才把卡在喉嚨里那口氣吐出來。吐出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那口氣憋了多久，胸腔里悶悶的，像被什么東西壓著。
電話響了。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號，沒有標記。
“林川是吧？”是個男的聲音，嗓子里像卡著一口老痰，尾音往下墜，帶一點方言口音。
“你是誰？”
“你別管我是誰。**欠的錢，什么時候還？”
“什么錢？”
“三千萬。”對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寫的欠條，**簽的字，按的手印。你要不要看看？”
林川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有人點了一根煙。
“你是他兒子吧？父債子償，走到哪兒都說得通?！?br>“我爸在急救?！?a href="/tag/linch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川說。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wěn)。
“那正好?！睂Ψ叫α艘宦暎皇怯X得好笑，是覺得無所謂，“**要是醒不過來，這賬就是你的。法律規(guī)定繼承人要繼承債務，除非你放棄繼承。你要是房棄了，我們也認——不過**那套房子好歹值點錢吧？”
林川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要是醒過來了，”對方繼續(xù)，語氣不緊不慢，“你正好勸勸他。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br>“什么欠條？我爸從來沒——”
“小孩，”對方打斷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有煙在燃燒的聲音。
“三天。三天之內(nèi)，你把利息先還上。不多，三十萬。還上了，咱們慢慢談。還不上也沒關系，我們找得到你?！?br>電話掛了。
林川的手機還貼在耳朵上，屏幕的熱度印在臉上。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有一個快壞了，每隔幾秒就閃一下。他站在那里，衣服上的水已經(jīng)不滴了，但褲腿還是濕的，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就發(fā)出噗嘰的聲音。
三十萬。利息。
**一個月的退休金四千出頭，在建材市場幫人看店，一個月能多掙兩千。三十萬夠******攢五年。至于三千萬——那個數(shù)字太大了，大到不像真的。
但他知道是真的。不是因為**跟他說過，而是因為他想起來去年寒假回家，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坐在客廳里，沒開燈，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以前不抽煙。他當時站在走廊里看了一會兒，想問他怎么了，但沒開口。因為**的背影看起來像一堵快塌的墻——你不敢去碰，怕一碰就倒了。
他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走回繳費窗口，把卡里的一千二全部刷了。
POS機吐出小票，上面寫著余額：1200元。
“還差兩萬八千八?！贝翱诶锏娜税咽謾C從小窗里推出來。
“我知道?！?br>他接過收據(jù)，對折了一下，塞進褲子口袋。走到醫(yī)院門口的時候，雨還在下。臺階被雨水沖得發(fā)亮，倒映著急診門口紅色的“急”字。一個穿拖鞋的男人蹲在門廊下面抽煙，看著雨發(fā)呆。林川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雨很大，打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響?？諝饫锶菨皲蹁醯耐列任丁?br>他掏出手機，周雨的對話框還是只有那一行字。他點開她的頭像，朋友圈一條橫線。不是屏蔽，是刪除。他以前分不清，現(xiàn)在分得清了——屏蔽還有一條線，刪除是什么都沒有。
他把手機鎖屏。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臉，被雨水的倒影切成一條一條的。
口袋又震了一下。一條短信，還是剛才那個號碼。就一行字，后面跟著一串**。
“三天。三十萬?！?br>雨水打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串數(shù)字。他用袖子擦了擦，截圖保存。然后在備忘錄里打了幾個字：“火哥 三千萬 三十萬利息 三天”。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階。雨很大，他沒帶傘，但沒有跑。雨水很快把他澆透了，T恤貼在身上。街上沒什么人，路燈在水洼里投下晃動的光影。一輛電動車從他旁邊經(jīng)過，濺起一片水花，他褲腿上又多了一塊濕痕。
走出去兩百米的時候，腦子里響了一聲。
很輕。像手機電量不足時的彈窗提示音，又像微波爐熱好東西后“?！钡哪且幌隆＿@個聲音不在外面，在里面。
林川停下腳步。他站在人行道中間，旁邊是一家關著門的五金店，卷簾門上被人噴了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寫的什么。
眼前浮現(xiàn)出一行字——不是真的浮在空氣里，是出現(xiàn)在視網(wǎng)膜上。像盯著燈泡看了太久后閉眼時那種殘留的光痕，淡藍色的，邊緣有點模糊。
金融正義秩序正在綁定……進度條從零走到一百，大概用了三秒。
界面展開。深色底，白色線條，像一款還在內(nèi)測的金融軟件。最上面是一行數(shù)字：逆轉點數(shù)：0.01。下面有小字注釋：可微幅逆轉單次金融操作結果。獲取方式，完成系統(tǒng)任務或對不公正金融行為實施干涉。
林川盯著那個數(shù)字。0.01。微幅是多大？
他在腦海里點了一下可用功能。列表展開，只有一個亮字：24小時金融信息預覽體驗包。其余十幾項全是灰色的，連名字都看不清。他點了體驗包。彈出一個確認框，確認使用，本次消耗0.01逆轉點。他確認了。界面閃了一下，然后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沒有光芒，沒有特效，沒有電影里那種信息涌入腦海的感覺。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xù)往學校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推送。某財經(jīng)App的，他上學期做課程作業(yè)下載過，用了一次就再也沒打開。推送內(nèi)容是一則快訊：某外圍游資將在今日尾盤關注XX股份，該股盤中異動明顯，量能放大至日均三倍。
林川盯著這條消息，又看了看腦子里的系統(tǒng)界面——體驗包倒計時還在跳：23:51:07。他打開那個財經(jīng)App，搜到那個代碼。K線圖上，這支股票跌了大半年，從二十多塊跌到四塊出頭。今天上午突然放量，分時圖上一根一根的成交量柱子冒出來。
他看了看銀行App里的余額：1200元。趙磊轉的，分兩次，每次六百，備注寫的“別廢話拿著”。
校門口保安亭里的大爺在看手機外放的戲曲，旁邊的快遞柜亮著綠色的燈。林川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了兩下，然后做了三件事——下載股票交易App，注冊實名認證綁定***，把一千二百塊全部轉入交易賬戶。然后他買了一手。四塊零三分，成交很快。
手指敲下確認鍵的時候，他呼吸停了大概三秒。一千二百塊，一手。對他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確認成交彈窗跳出來。持倉：1手。成本：4.03?，F(xiàn)價：4.05。浮盈：2元。
林川盯著那“2元”看了很久。
雨小了，變成細細的雨霧。他沒有回宿舍，去了圖書館六樓的電子閱覽室。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上K線在動，一分一分地往上爬一下，又掉下來，又往上爬。綠色的買單和紅色的賣單在盤口上跳來跳去。
他把手從鼠標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做手術前緊張的時候就有這個習慣。
然后他繼續(xù)等著。等著看這0.01逆轉點換來的東西，是真的有用，還是他淋雨淋出來的一個笑話。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電子閱覽室的空調(diào)出風口吹出冷風，他的濕衣服貼在身上，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動。他盯著屏幕上的K線圖，手指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