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祖宗下山------------------------------------------“跪下，敬茶。”，老夫人捻著佛珠，語氣不耐，滿堂賓客的笑聲也跟著停住。，熱茶洇進(jìn)青磚縫里。，帕子被攥得起了褶，沒看跪在面前的小姑娘。，肩膀抖動，聲音發(fā)軟的:“母親，嬌嬌只求能在您膝下盡孝。”，旁邊幾位夫人交換了眼色。，有人低頭撥茶沫，杯蓋刮得瓷沿輕響。，靴尖踢開一片碎瓷，冷聲道:“南洛書，嬌嬌已經(jīng)給足你體面，你別不識好歹！”，眼底沒什么溫度。，只見過一眼那個小小的襁褓，產(chǎn)婆說孩子眉心有顆紅痣，可惜留不住。，她在侯府熬了四年。，走動官場人情，連老夫人手里這串沉水佛珠，也是出自南家。，要她喝茶，要她點(diǎn)頭，要她親手把自己的臉踩進(jìn)泥里。:“你無所出，侯府總不能斷了嫡脈，嬌嬌乖巧懂事，記在你名下，是你的福氣。”:“她有娘?！?br>嬌嬌端茶的手抖了抖，晃出些許茶水。
安遠(yuǎn)侯沉下臉:“她娘出身低微，不能上族譜，你是侯府夫人，這點(diǎn)道理也不懂？”
“我只懂一件事，”南洛書伸手端起身邊的茶水，指腹微燙，卻沒松手，“外室生的孩子，不該叫我母親?！?br>正堂有人輕輕嘖了一聲。
禮部侍郎夫人把扇子放下，似笑非笑道:“南夫人，女子善妒可不好聽，侯爺這般安排，已經(jīng)顧著你的顏面了?！?br>戶部尚書家的少夫人接話:“商戶人家出身，到底不懂世家的規(guī)矩！”
南洛書沒理她們，只看著安遠(yuǎn)侯。
安遠(yuǎn)侯被她看得火氣沖頂，抬手指向門外:“七出之條，善妒無子，你占了兩條，再鬧，本侯今日便寫休書?！?br>“寫。”南洛書把茶盞往地上一潑。
茶水濺到安遠(yuǎn)侯靴邊，幾片茶葉貼在青磚上，熱氣一下散開。
“這杯茶，我不喝?！?br>堂內(nèi)靜了靜。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磕在桌面上。
安遠(yuǎn)侯跨前一步，揚(yáng)手就要打下來:“你放肆！”
朱漆大門那邊，忽然傳來“砰”的一聲。
門房還沒來得及喊人，第二聲又響了，門軸被撞得吱呀亂叫，厚重的大門開出一道縫。
一只破了洞的小布鞋先邁進(jìn)來，鞋尖露出白胖胖的腳趾。
緊跟著，一個小女童費(fèi)勁地跨過門檻，頭上兩個小揪揪一高一低，身上灰撲撲的小道袍洗得發(fā)白。
她左手舉著半串糖葫蘆，右手按著斜挎的小布包，腮幫子還鼓鼓的。
門口的府兵愣了下，立刻抽刀圍上去。
小女童停都沒停，低頭看了眼布包里發(fā)燙的羅盤，羅盤指針直直指著正堂。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就是這里呀，師父沒騙阿歲......”
府兵擋住路，刀身橫在她面前。
小女童名叫阿歲，她抬起油乎乎的小手，像趕雞似的揮了揮:“讓讓，別擋路，阿歲要找娘親?！?br>幾個壯漢的腳，竟真往旁邊退了半步。
后頭的人沒看明白，前頭的人自己也沒明白，刀還舉著，路已經(jīng)讓出來了。
阿歲就這么從刀光里鉆過來，一路走到南洛書跟前。
她仰起小臉，眉心一點(diǎn)朱砂痣，紅得扎眼，糖稀沾在嘴角，眼睛又黑又亮。
下一刻，她撲過去抱住南洛書的腿。
“娘親，阿歲好餓，有沒有**子吃？”
南洛書整個人定住了。
那顆朱砂痣太巧了。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當(dāng)年產(chǎn)婆抱來的死嬰，眉心也有這樣一顆痣，像雪里滴進(jìn)的一點(diǎn)血，她只看了一眼，就被侯府下人匆匆抱走。
南洛書的手落在阿歲肩上，軟乎乎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她的孩子沒死，眼前這個小姑娘，就是當(dāng)年她生下來的女兒。
她仔細(xì)瞧了瞧小姑娘，小道袍舊得起毛，布包上補(bǔ)丁疊著補(bǔ)丁，孩子卻還記得，把剩下的糖葫蘆護(hù)在手里，可愛得讓人心里發(fā)軟。
安遠(yuǎn)侯先回過神，怒火中燒，聲音都變了:“哪里來的小叫花子，敢到侯府撒野，拖出去！”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
南洛書把阿歲往懷里一帶，直接擋住她們的手:“誰敢碰她！”
老夫人瞇起眼:“南洛書，你今日是瘋了不成？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你也護(hù)？”
“她不是野孩子，”南洛書抱緊阿歲，手心全是汗，“她叫我娘親。”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的喉嚨先啞了。
阿歲從她懷里探出腦袋，認(rèn)真補(bǔ)了一句:“阿歲有羅盤，羅盤說這里有娘親，不會錯的！而且?guī)煾敢舱f，娘親就在羅盤指得地方?！?br>安遠(yuǎn)侯冷笑:“羅盤？小小年紀(jì)裝神弄鬼，來人，把這小東西的嘴給我堵了?！?br>嬌嬌還跪在原地，還端著茶水，手沒放下。
她偷偷看了阿歲一眼，又飛快垂頭，眼淚正好滾下來，落在袖口上。
“父親，別為難這位小妹妹了，”嬌嬌小聲道，“許是母親太想念夭折的妹妹，才一時認(rèn)錯......”
這話似說得無心，偏偏堂內(nèi)的人都聽見了。
有夫人立刻搖頭:“侯夫人也太糊涂了，沒了孩子可憐，可不能隨便撿一個回來認(rèn)親啊?！?br>阿歲眨巴兩下眼，目光落在嬌嬌身上。
她看了看嬌嬌頭上的金簪，又看了看她繡滿金線的衣裙，小嘴慢慢張成了圓。
“哇！”
南洛書低頭:“怎么了？”
阿歲抬手指著嬌嬌，很真誠地說:“娘親，這個姐姐穿得像廟會上會轉(zhuǎn)圈的金元寶?！?br>堂內(nèi)有人差點(diǎn)笑出聲，又硬生生憋回去。
嬌嬌的臉一下漲紅。
安遠(yuǎn)侯猛拍了一下桌:“混賬東西！”
阿歲縮回南洛書懷里，小聲嘀咕:“兇什么呀，阿歲又沒說錯！”
她盯著嬌嬌看了一會兒，眼底有一圈極淡的金光閃過。
別人看不見，阿歲卻看得清楚。
嬌嬌頭頂有幾根因果線纏在一起，一根連著后宅小院，一根繞到假山后頭，還有一根，竟?fàn)恐锹淅锬莻€添茶的仆人。
這仆人彎著背，手里提著銅壺，站在人群后頭。
阿歲咬了一口糖葫蘆，酸得小臉皺了下。
好大一個瓜。
師父說，下山要積功德，遇見壞人騙人，能揭就揭，完事后要記得吃飽。
阿歲咽下山楂，伸出**手，指向嬌嬌。
“娘親，這個金元寶姐姐，不是兇大叔的種哦?！?br>堂內(nèi)突然沒了聲。
禮部侍郎夫人的茶蓋停在半空，戶部尚書家的少夫人瓜子殼沾在唇邊，半天沒吐出來。
安遠(yuǎn)侯像被人兜頭打了一棍，先是愣住，隨即臉漲得發(fā)紫。
“你再說一遍？”
阿歲很聽話，又說了一遍:“她不是你的種呀?！?br>嬌嬌手里的茶盞砸在地上，碎瓷濺到裙擺。
她撲通跪下，哭得發(fā)抖:“父親，嬌嬌沒有，嬌嬌不知道她為什么這樣污蔑我?！?br>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堵住她的嘴！”
婆子們撲上來，南洛書抄起桌上的茶托砸過去，木托撞在一人手腕上，那婆子疼得縮了回去。
南洛書把阿歲護(hù)到身后，聲音不高，卻讓正堂內(nèi)一靜:“誰再上前一步，我南家今日便與你安遠(yuǎn)侯府勢不兩立！”
安遠(yuǎn)侯嗤笑:“南家？你以為南家還會為一個，被休棄的女兒出頭？”
“會不會出頭，你試試?！?br>南洛書這次沒有退。
阿歲扒著她的袖子，探頭看向角落里的仆人。
那人已經(jīng)往后挪了兩步，銅壺里的熱水晃出來，燙在手背上，他卻不敢叫。
阿歲抬手一指，奶聲奶氣開口:“這個姐姐，是倒茶伯伯和外室姨姨生的?！?br>銅壺“咣當(dāng)”一聲砸在地上。
熱水漫過青磚，仆人膝蓋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