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相------------------------------------------“人有三相。慈者養(yǎng)目，厲者護身，執(zhí)者立骨?！?，將三股細麻并在掌心?！叭喔饔刑澣保毚鎰t偏，合而方全?！?，麻繩上的毛刺逐漸伏了下去，三根細繩擰作一股。“三相補一，即為完人?！薄?，半濕的木頭應(yīng)聲裂開，里面爬出兩只白蟻。他用斧背將蟲撥到地上，抬腳碾死了一只，另一只鉆進泥縫里不見了。，疑惑道：“師父，慈者為什么養(yǎng)目？”?！把劬ι谀樕?，看見的卻未必是人。能容得下旁人，才看得清旁人?！?，轉(zhuǎn)過身問道：“那我是不是慈相？”?！澳阕蛱爝€把最后一塊糖藏起來了?！保骸拔液髞聿皇欠纸o你了嗎？被我找到以后才分的。”
師妹抓起藥篩里的一小截枯枝，朝他扔了過去。
師弟偏頭躲開，沖她做了個鬼臉。
滄野斗又劈開一塊木頭，說道：“吃都吃了，還**這么多廢話?！?br>師父抬眼看向他。
滄野斗手里的斧頭停了一下。
師父平靜道：“野斗，今晚多抄一遍清靜經(jīng)?！?br>滄野斗皺眉道：“我沒罵人?！?br>師弟立刻說道：“我聽見了?！?br>滄野斗轉(zhuǎn)頭看他。
師弟低下腦袋，繼續(xù)削手里的竹片，嘴角卻還憋著笑。
滄野斗沉默片刻，把木頭重新扶正。
“抄就抄?！?br>師父這才收回目光。
他將搓好的繩子放到腳邊，又從竹筐里抽出三股新麻。
師弟問道：“那厲者呢？”
師父答道：“能傷人不算厲。知道什么時候該傷，什么時候該忍，才算?！?br>師弟聽完，指向滄野斗。
“那師兄肯定不是?！?br>滄野斗拎著斧頭站了起來。
師弟立刻從木墩上跳下去，躲到師妹身后。
師妹伸手攔住滄野斗，笑道：“師兄，師父剛說了，有時候要忍?！?br>滄野斗瞥了師弟一眼。
“老子現(xiàn)在就在忍?！?br>師父手里的麻繩啪地抽在了他小腿上。
滄野斗低頭看去。
師父淡淡道：“明晚也抄?！?br>師妹低頭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滄野斗重新坐下，嘟囔道：“你們?nèi)齻€合起來確實挺完整。”
師父像是沒有聽見，繼續(xù)**繩。
師弟重新坐回木墩上，問道：“那執(zhí)者立骨又是什么意思？”
師父捻齊三根麻繩的末端。
“認準一件事，不輕易回頭，便是執(zhí)。人若沒有執(zhí)，站得再直，骨頭也是軟的。”
師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指著滄野斗說道：“那師兄就是執(zhí)相?！?br>滄野斗問道：“憑什么？”
師弟掰著手指數(shù)道：“記仇，嘴硬，認定的事誰勸都沒用。”
師妹在旁邊補了一句：“知道自己錯了也不認?！?br>滄野斗抬眼看她。
師妹立刻轉(zhuǎn)回身，裝模作樣地翻了翻藥篩里的草葉。
師弟笑道：“上個月我偷了他一塊餅，他到現(xiàn)在還記得?！?br>滄野斗冷聲道：“兩塊?！?br>師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厲害。
師父也笑了笑。
“野斗的確像執(zhí)相。”
滄野斗看向師父。
師父只是低頭搓繩，神色與平日沒有什么不同。
滄野斗不喜歡這句話。
他說不清原因，索性不再去想，掄起斧頭繼續(xù)劈柴。
院子不大，四周圍著矮墻。屋檐下掛著曬干的辣椒和幾串草藥，風從山口吹過來時，藥篩里的枯葉輕輕翻動，散出一股苦味。
這座道觀也不大。
前面一座正殿，后面兩間住人的屋子，灶房挨著藥圃，院外還有一口用舊木板蓋住的井。
山下人很少上來。
偶爾有附近村民來求符問病，師父也不怎么收錢。來人若帶了米糧，他便收下；若什么也沒帶，他也照樣給人寫符抓藥。
滄野斗小時候問過師父，這樣做有什么用。
師父只說，住在觀里，受了香火，總該替人做些事。
滄野斗覺得有道理。
他一直覺得師父說的大多數(shù)話都有道理，只是總愛繞著說。
三相也是一樣。
聽起來玄乎，無非是讓他們?nèi)齻€互相照顧，別太自私，做事也別半途而廢。
等滄野斗劈完柴，師妹已經(jīng)收好了草藥。
師弟仍坐在木墩上，手里的竹片被削得一邊寬一邊窄，勉強能看出兩片翅膀。
滄野斗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
“這是什么東西？”
師弟伸手去搶。
“竹蜻蜓?！?br>滄野斗把竹蜻蜓舉高了一點。
“這破東西能飛？”
師弟急道：“你別亂動，當然能飛?！?br>滄野斗抬手一扔。
竹片在空中轉(zhuǎn)了半圈，斜著扎進雞窩。
窩里的母雞受了驚，撲騰著翅膀沖出來，從師弟腳面上踩了過去。
師妹抱著藥篩笑出了聲。
師弟漲紅了臉，怒道：“你根本不會扔！”
滄野斗說道：“你做得跟塊爛木頭一樣，還怪我？”
師弟沖上去搶他手里的竹片。
兩人在雞窩旁邊推搡起來，差點撞**邊的水缸。
師父從正殿走出來，手里提著一雙破布鞋。
“再撞一下，今晚誰都別吃?！?br>兩個人同時停了手。
師父坐到臺階上，從針線籃里抽出一根粗線，開始替滄野斗補鞋底。
那雙鞋是滄野斗前些日子下山時磨破的，右腳前端裂開一道口子。他原本打算塞一塊布繼續(xù)穿，師父看見后便拿走了。
滄野斗走到臺階下，說道：“我自己會補?！?br>師父頭也不抬。
“你上次補的那雙，穿了半天，鞋底落在半路上?！?br>師妹忍不住笑道：“師兄還光著一只腳走回來的?！?br>滄野斗看了她一眼。
“青禾小師妹，你今天話挺多?！?br>師妹低下頭整理藥篩，嘴角仍帶著笑。
師弟湊到師父旁邊，告狀道：“師父，他早上還說是我偷了他的肉干?！?br>滄野斗皺眉道：“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沒拿?！?br>“上次偷餅的也是你?！?br>師弟不服道：“那都是上個月的事了?！?br>滄野斗伸手往懷里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塊硬東西。
他動作頓了頓，從內(nèi)袋里掏出那塊肉干。
院里安靜下來。
師弟盯著他手里的肉干。
師妹也抬起頭看著他。
師父仍在補鞋，沒有說話。
滄野斗站了一會兒，把肉干掰成兩半，隨手扔給師弟一塊。
師弟接住后沒有立刻吃。
“什么意思？”
滄野斗說道：“不吃還我?！?br>師弟立刻把肉干塞進嘴里，含糊道：“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滄野斗抬腳踹向他。
師弟早有準備，叼著肉干跑出了院子。
師妹在后面喊道：“慢點，別摔進井里！”
師父把補好的鞋放在滄野斗腳邊。
“試試?！?br>滄野斗換上鞋，在地上踩了兩下。
鞋底很厚，針腳也緊。
他說道：“還行?！?br>師父看了他一眼。
滄野斗把剩下半塊肉干遞過去。
師父搖頭道：“自己留著?！?br>滄野斗便把肉干塞回懷里。
午后下了一陣小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細細密密，半個時辰便停了。山間很快升起薄霧，從院墻外一點點漫上來。
師父在正殿替山下來的村民寫符。
滄野斗和師弟蹲在灶房門口修竹筐，師妹坐在兩人中間，把曬干的藥草一小捆一小捆扎好。
師弟突然問道：“師父說三相補一，那我們?nèi)齻€合在一起，不就是完人了嗎？”
滄野斗低頭把竹篾穿過筐縫。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br>師妹想了想，輕聲道：“師父大概只是讓我們互相補一補短處?！?br>師弟指著自己。
“我是厲。”
滄野斗說道：“你是欠打。”
師弟又指向師妹。
“師妹是慈?！?br>師妹問道：“那師兄呢？”
師弟笑道：“他是執(zhí)。又記仇又不認錯。”
滄野斗抽出一根竹篾，在師弟腿上打了一下。
師弟捂著腿驚道：“你看！這不是記仇是什么？”
滄野斗又打了一下。
師妹伸手擋在兩人中間，笑得停不下來。
正殿里傳來師父的聲音。
“青禾。”
師妹應(yīng)道：“師父，怎么了？”
“藥柜里的白茅根不夠了。去后坡采一小籃，剛下過雨，別往深處走?！?br>師妹放下手里的草藥，回屋取了竹籃。
她走到院門口時，滄野斗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霧不算濃，太陽還掛在西邊。
滄野斗說道：“等會兒，我跟你一起去?！?br>師妹回頭道：“就后坡那一小片，我又不是找不到?！?br>滄野斗說道：“摔了別指望我背你?！?br>“我才不會摔?！?br>師妹提著竹籃走下石階，走出幾步后又轉(zhuǎn)過身。
“晚飯想吃什么？”
師弟喊道：“雞蛋！”
滄野斗說道：“灶房里就剩兩個?！?br>師妹笑道：“那一人半個。”
師弟疑惑道：“三個人怎么一人半個？”
師妹已經(jīng)順著山路走遠了。
滄野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后，低頭繼續(xù)修竹筐。
師弟在旁邊小聲道：“師兄，你剛才是不是擔心她？”
滄野斗說道：“我擔心她把藥采錯，晚上還得重新跑一趟。”
師弟笑了笑，沒再揭穿他。
傍晚時，霧沒有散。
天邊最后一點亮光沉進山后，院外的樹影漸漸連成一片。
師父送走最后一個求符的村民，站在院門前看了一會兒。
他回頭問道：“師妹還沒回來？”
滄野斗手里的竹篾停住了。
師弟從灶房探出頭。
“沒有?！?br>師父皺了皺眉。
“拿燈?！?br>三個人很快出了道觀。
后坡的泥被雨水泡得發(fā)軟，草葉上全是水。滄野斗提著燈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便喊一聲師妹。
樹林里只有回音。
師弟跟在他身后，起初也在喊。喊了幾次沒人回應(yīng)后，他漸漸不出聲了。
他們沿著平日采藥的地方找了一圈。
幾簇白茅根剛被挖開，泥土還是濕的，旁邊卻沒有人。
師父站在岔路口，忽然提高聲音喊道：
“青禾！”
聲音傳進霧里，很快便聽不見了。
師弟突然指向溪邊。
“師兄，籃子?！?br>滄野斗提燈走過去。
竹籃倒在一塊青石旁，里面裝著半籃白茅根。藥根上沾著新泥，籃口還掛著一片被扯斷的草葉。
滄野斗彎腰把竹籃提起來。
身后的師弟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什么？”
滄野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溪水旁放著一只布鞋。
是師妹今日出門時穿的那雙。
鞋口朝著樹林深處。
鞋底干干凈凈。
一點泥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