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不是夢里的那種痛——是真的。**一樣，又鈍又沉，順著脈搏往上竄。。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邊緣發(fā)黃，像某個省份的地圖。一盞沒有燈罩的燈泡吊在正中間，沒開，但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夠我看清這間屋子了。。很破。墻角堆著幾個編織袋，一張舊書桌，桌面上壓著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照片。，沒抬動?！笫质滞笊侠p著一圈紗布。不是醫(yī)院那種專業(yè)的包扎，是有人用家里的紗布胡亂裹上去的。滲出來的血已經(jīng)干了，變成了暗褐色。?！皇峭?，是記憶。兩個女人的記憶，同時在腦子里翻涌。。不——是前世的那個我。道觀。師傅。山里的霧。香火的味道。小白的尾巴在門檻上掃來掃去。還有最后那個晚上——黑暗里有人在笑，聲音像指甲劃過鐵皮。。她叫沈——。原主的記憶還在，但像是在水里泡過，有些地方模糊不清。能看清的是：高考之后、錄取通知書被藏起來、家里讓她去工廠打工供弟弟、母親在電話里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然后是一把水果刀。然后是我?！粋€是前世修行了二十多年的道士，一個是這輩子被家庭逼到絕路的高中生——她們在某一個點重疊了。。。頭一陣發(fā)暈——不是想吐的那種暈，是血不夠用的那種。低血糖、貧血、營養(yǎng)不良。這副身體在告訴我：你現(xiàn)在的裝備和你的級別不匹配。
知識滿級。
身體零級。
行吧。
桌上有張準考證。我拿過來看——照片里是一張清秀但沒什么表情的臉。和我前世的模樣完全不像，但神態(tài)里的那種冷淡倒是如出一轍。準考證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筆跡潦草：
"明天去工廠報到。已經(jīng)跟張主管說好了。月薪兩千八，每個月寄兩千回來。你弟弟下學期的學費還差三千。"
沒有署名。不需要署名。原主的記憶告訴我，這是父親寫的——或者說是母親讓他寫的。在這個家里，父親的手只負責執(zhí)行，從來不負責做決定。
兩千八。寄兩千。
我看著那行字，腦子里想的不是憤怒——前世的修行讓我很少動怒。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床頭還有一樣東西我沒注意到。一張錄取通知書。被揉皺過，又被人小心地展平了。省城那所985大學。原主考上了。分數(shù)夠，志愿被改了——不是她改的。母親拿去改的。"女孩子去那么遠干嘛？離家近的大專就行了。"
但通知書還是寄來了。改志愿沒趕上截止日期。原主把這封通知書從母親手里搶回來，藏在了枕頭底下——這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唯一一次反抗。
然后她死了。
我把通知書疊好，放進衣服內側的口袋里。這個東西有用。
鏡子掛在門背后。我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住了。鏡子里的臉瘦得過火，下巴尖得有些不正常，皮膚白得透著一層病態(tài)的灰。但底子是好的。五官精致，丹鳳眼，看人的時候自帶一種冷——不是因為高傲，是真的沒什么力氣做表情。
這雙眼睛我認得。前世師傅說我"眼有煞氣，心軟嘴硬"。煞氣還在，但心軟心硬——這輩子再說。
我試著做了一件事。對著鏡子，閉上眼睛，用意念去調息——前世最基礎的煉氣法門。不需要靈氣，只是讓身體的氣血按一定的路徑走一遍，像疏通一條堵塞了很久的水管。
三秒。
只堅持了三秒。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抵住了，喘不上氣。我睜開眼，扶著桌角緩了好一陣。
嘖。
前世一口氣能運轉三十六個周天，這一世連三秒都撐不住。不是練錯了——是這副身體的底子太薄。就像一個銹透了的舊水箱，想往里灌水，得先把銹除了。不然灌多少漏多少。
我把窗戶推開了一點。外面是一條老舊的巷子，路燈光昏黃，遠處能聽到偶爾的車聲?？諝饫镉泄蔁旱奈兜?，混著不知誰家陽臺上晾的**。
得走。
不是明天，不是等準備好了再走。就是現(xiàn)在。趁他們都睡了——
我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
——趁他們都睡了。
我收拾東西。沒什么好帶的。幾件換洗的衣服，***，準考證，錄取通知書。還有原主抽屜里的幾十塊錢——全部家當，一共八十六塊五。我沒拿家里的一分錢。不是清高。是不欠。這具身體的原主欠他們的——她已經(jīng)用自己的命還了。從現(xiàn)在開始，這條命是我的。
我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拿起一支筆，撕了張作業(yè)紙。
寫什么呢？罵他們？沒必要。解釋？浪費墨水。威脅？無聊。
最后寫了一句話。很短。寫完了我自己看了一遍，覺得夠了。不是因為他們配這幾個字，是因為這幾個字足夠讓我不再回頭了。
把紙條壓在桌上。用準考證的復印件蓋住——復印件的照片上，原主看著鏡頭。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張臉。
我拎著包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原主的記憶最后涌了一次上來。不是畫面——是一種身體記憶。小時候發(fā)燒，母親沒有帶她去醫(yī)院，用冷毛巾敷了一晚上，嘴里念叨的不是"快點好起來"，而是"明天還要幫你弟檢查作業(yè)"。初中的時候考了第一，回家給父親看成績單，父親看了一眼說"嗯"，然后繼續(xù)剝手里的蒜——那天晚上弟弟考了第三，全家出去吃了火鍋。她沒去。
在這些人眼里，她從來不是一個"女兒"，而是一個可以用來給兒子鋪路的工具。
工具壞了，換一個就是。
我拉開了門。
走廊里很暗。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另外一盞也是半死不活地閃。我下樓的時候腳步聲很輕——不是因為怕吵醒誰，是這具身體本來也走不了多重。四層樓，我歇了兩次。
二樓拐角的地方，有一戶人家的門縫里透出電視的藍光。有人在看深夜的重播節(jié)目，主持人笑了一聲。很遙遠的那種笑，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一樓。推開單元門。
外面的風撲在臉上，涼得讓我打了個激靈。九月的凌晨，北方的秋意已經(jīng)在空氣里了。我站在樓下的巷子里，回頭看了最后一眼。
四樓那扇窗戶。沒有燈。沒有人追出來。
我就知道。
轉身往巷口走。前面是火車站的方向——不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我得先離開這個城市，去省城。那里有那所大學，有更多的陌生人，有可以讓一個算命師活下去的一切。
凌晨的街道上沒什么人。有一個環(huán)衛(wèi)工在掃馬路，掃帚在柏油路上擦出干燥的沙沙聲。他從我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一個瘦得過分的女孩，拎著一個舊包，在三點的街上走。
他什么都沒問。在這個時間點出現(xiàn)在街上的人，誰都有自己的原因。問多了不禮貌。
沙沙聲漸漸遠了。
我摸了摸衣服內側口袋里的錄取通知書。紙是硬的。真的。不是夢。忽然想起前世師傅說過的一句話——
"你這一生，注定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不是因為你的命格有多好，是因為你活過。真正活過的人，看什么都是第二遍。"
第一遍是修行，第二遍是活著。
行。
那就好好活。
手腕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痛的本身在提醒我什么——是那種痛的方式。鈍鈍的，從皮膚往下滲，像一顆還沒消散的魂在敲骨頭的門。
我沒有管它。
天邊已經(jīng)有了一點極淡的灰藍色。再過兩個小時就要亮了。
我得在太陽出來之前，走出這個不屬于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