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禾，三日之內(nèi)滾出相府，庫房分毫不許帶走！”
陸衍把印好朱砂的休書狠狠砸在我腳邊，眼神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我彎腰都懶得彎，淡淡應(yīng)了聲好，轉(zhuǎn)頭立刻召集二十三名陪嫁下人。
賬房清點出兩萬三千兩現(xiàn)銀，七十四箱嫁妝盡數(shù)裝車，二十一輛馬車整裝待發(fā)。
相府下人全都圍在一旁看熱鬧，背地里都賭我肯定哭著挽留，耗滿三天期限再狼狽離開。
可不到一個時辰，我?guī)е腥笋偝龌食浅情T，直奔南邊臨江縣。
陸衍就坐在書房窗邊靜靜看著，全程沒攔一下，沒人猜得透他心底打的什么算盤。
丞相陸衍將一紙休書狠狠摔在我腳邊，冰冷的嗓音砸在耳畔。
“三日之內(nèi)，從相府全數(shù)搬離?！?br>薄軟的宣紙落在青石地面，邊角微微卷起，墨跡暈開淺淺一層。
陸衍垂在身側(cè)的衣袖繡著展翅云鶴，金線在廊下天光里晃眼，刺得我眼底發(fā)酸。
我沒有彎腰去撿那封休書，視線落在紙頁背面。
上面一條條羅列著女子七出的罪名，末尾本該是我簽字畫押的位置，已經(jīng)被他親手按上鮮紅朱砂印。
那抹紅色，像去年生辰他送我的紅珊瑚發(fā)簪斷裂時，濺落在錦緞上的碎色。
“我知道了。”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委屈或是憤怒。
我轉(zhuǎn)身打算離開書房，身后又傳來陸衍淡漠的叮囑。
“你臥房私人物件可以帶走，府中庫房所有存貨，一粒糧食都不許私自帶走?！?br>我沒有回頭回應(yīng)，抬腳走出這間壓抑的書房。
屋檐下懸掛的銅鈴被穿堂風撞得叮當作響，這串鈴鐺是兩年前我親手打造懸掛。
那時陸衍還拉著我的手輕聲許諾，風鈴響動，便是他心中念我的時刻。
如今狂風肆意搖晃鈴身，聲聲急促，反倒像是在催促我盡快離開這座牢籠。
回到后院居所，貼身丫鬟晚云端著熱茶走來，雙手止不住輕輕發(fā)抖。
我接過溫熱的茶盞，指尖觸到暖意，緊繃許久的心稍稍松弛。
“去把管事老周叫來?！蔽曳啪徴Z速吩咐她。
“帶上所有陪嫁仆役的**契，賬房現(xiàn)存全部銀票銀兩，還有我當年完整嫁妝清單。”
晚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遲遲沒有動身。
我抬眼看向她，語氣加重幾分。
“現(xiàn)在立刻去辦，不要耽擱片刻?！?br>半個時辰不到，我院落里站滿了二十三名跟隨我的下人。
這些人全是當年我從娘家蘇府帶過來的舊人，沒有一個是相府本地招募的仆役。
老周將厚厚的賬本攤在院中石桌，手指撥動算盤，噼啪聲響不斷回蕩。
“蘇姑娘，賬房現(xiàn)存能直接取用的白銀兩萬三千兩?！?br>老周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您嫁妝清單登記的物件，除去往年日常消耗、贈送旁人的零碎，剩余七十四口木箱，全部鎖在西側(cè)庫房。”
我緩緩掃視院子里站著的每一個人，心底泛起一陣柔軟。
后廚張嬸跟隨我母親出嫁，伺候我整整十一年，廚藝溫和貼心。
護衛(wèi)阿遠左臂一道長長的刀疤，是我十三歲外出廟會遭遇劫匪時，他舍身擋下利刃留下的印記。
晚云年紀最小，十歲就來到我身邊伺候，去年她丈夫染肺病離世，只留下一個兩歲的幼子。
“愿意跟著我離開相府的，現(xiàn)在就回去收拾隨身行李?！蔽依事曢_口，讓所有人聽清。
“若是不愿隨我奔波，桌上擺放的**契可以自行撕毀，從此各自尋找活路?！?br>院內(nèi)一片安靜，沒有任何人挪動腳步。
屋外的銅鈴聲依舊斷斷續(xù)續(xù)傳入院中，攪得人心煩意亂。
“阿遠。”我轉(zhuǎn)頭看向身側(cè)護衛(wèi)。
“你帶上幾名弟兄前往西庫房，把所有嫁妝木箱全部搬運裝車，仔細捆扎嚴實?！?br>“晚云，你守在賬房清點銀票，全部貼身收好，切莫遺失?！?br>“張嬸，后廚咱們自己采買儲備的米面油鹽，一絲一毫都不能留給相府?！?br>老周急忙上前一步，神色滿是擔憂。
“姑娘，丞相只給了三天期限，我們不必如此倉促動身。”
“我現(xiàn)在就要走。”
我彎腰拾起地面一片干枯梧桐落葉，指尖捻碎脆弱的葉片。
“多停留一個時辰，這里的空氣都讓我覺得惡心難耐。”
晚云聽完，瞬間紅了眼眶，壓抑不住小聲啜泣。
張嬸抬手抹掉眼角淚水，轉(zhuǎn)身快步?jīng)_進后廚，腳步沉重又急促。
阿遠不再多言，將腰間佩刀往前調(diào)整半寸，帶著幾名護衛(wèi)直奔西側(cè)庫房。
那把佩刀是我父親生前賞賜給他的兵器，刀鞘鑲嵌的綠松石缺了一塊，一直沒有修補。
我獨自回到臥房，梳妝臺上斷裂的珊瑚簪還靜靜躺在雕花錦盒里。
我合上盒蓋，隨手塞進隨身包袱，沒有半點留戀。
衣柜里成堆綾羅綢緞，我只挑了幾件素色棉**衫，其余盡數(shù)裝箱。
母親遺留的整套首飾盒，我單獨抱在懷中，這是我唯一不能舍棄的念想。
書架上擺放的《女誡》《閨訓》等書籍，我分毫未動。
這些束縛女子的教條，正好留給下一任入主相府的女主人細細品讀。
窗外傳來車輪碾壓青石板路面的沉悶聲響，搬運的車隊已經(jīng)準備妥當。
我走到院落中央，二十一輛馬車整齊排列，木箱用油布層層包裹**。
所有仆役背著各自的簡易行囊，安靜站在馬車兩側(cè)，無人交談。
相府其他下人遠遠圍在院墻角落觀望，眼神里滿是看熱鬧的戲謔。
守側(cè)門的年邁老仆顫巍巍上前阻攔，說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蘇姑娘，丞相還沒有下達放行的指令，小人不敢私自開門。”
阿遠往前踏出一步，身形高大挺拔，老仆嚇得下意識往后縮了縮身子。
側(cè)門的木門被緩緩?fù)崎_，露出門外寬闊的街道。
我最后回頭望了一眼居住兩年的后院。
屋檐下銅鈴還在隨風搖晃，書房窗欞映著陸衍靜坐不動的身影。
兩年前我嫁入相府，也是從這道側(cè)門踏入府邸。
那時他緊緊牽住我的手，許下鄭重承諾，要讓我成為皇城最風光的女子。
如今我轉(zhuǎn)身離去，場面也算盛大體面。
二十三名忠心舊仆，七十四箱豐厚嫁妝，兩萬三千兩白銀，二十一輛馬車組成長長的隊伍。
車隊駛出朱雀長街，轉(zhuǎn)彎駛?cè)肭嚓柎蟮溃疑焓窒崎_馬車布簾。
晚云坐在我對面，一雙眼睛哭得紅腫發(fā)脹，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別哭了。”我輕聲安撫她。
“真正該難過后悔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們?！?br>晚云吸了吸鼻子，小聲詢問前路去向。
“姑娘，我們離開皇城之后，要去往什么地方落腳？”
“先離開這座城池?！?br>“那出城之后，長期打算如何安排？”
我放下車簾，車廂內(nèi)瞬間昏暗下來，只有縫隙漏進細碎天光，一道道落在我的膝蓋上。
“暫時沒有確定的去處?！?br>我心里清楚，蘇家早已沒有直系親人。
父母離世之后，一眾旁系親戚貪圖家產(chǎn)，瓜分遺物時手段刻薄，絲毫沒有半分情分。
當年陸衍主動求娶我，無非是看中我父親生前清正文官的名望，再加上蘇家豐厚嫁妝。
如今他身居丞相高位，我父親留下的名聲再也無法給他帶來助力。
在他心里，我本該主動退讓，獨自離開，把全部財物留在相府供他使用。
可惜我從小到大，從來都不懂得順從討好。
馬車駛出皇城城門，夕陽斜斜垂在遠處天際。
官道兩側(cè)是一望無際的水田，剛栽種的秧苗嫩青鮮亮，鋪滿整片視野。
微風從車窗縫隙涌入，裹挾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遠比相府常年熏燃的名貴沉香舒服。
阿遠騎馬隨行在車窗側(cè)邊，俯身開口詢問。
“姑娘，車隊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行進？”
“一路向南走?！?br>“南邊距離皇城最近的是臨江縣，再往深處行進則是安城?！?br>“那就前往臨江縣落腳。”
長長的車隊沿著平整官道向南緩緩前行，我靠在車廂內(nèi)壁，想要閉目歇息片刻。
腦海里反復(fù)浮現(xiàn)那封休書的模樣，陸衍寫得一手漂亮楷書，字跡舒展大氣，看著如同坦蕩君子。
可休書上每一條罪名，全是他憑空捏造，字字都透著涼薄算計。
其實這段婚姻走到盡頭，早就出現(xiàn)無數(shù)預(yù)兆，只是我從前不愿細想。
半年之前，陸衍便長期留宿書房，不再踏入我的院落。
三個月前，他遠房表妹一家搬進相府西側(cè)別院，那名少女剛滿十六歲，看人時眼神柔弱似水。
一個月前，我院內(nèi)每月發(fā)放的例銀無故拖延九天，賬房總管含糊推脫，聲稱府中開支周轉(zhuǎn)不開。
十天前中秋家宴，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所有女眷末尾，緊貼屏風角落，形同外人。
晚云曾經(jīng)多次勸說我主動爭寵，穩(wěn)固自身地位。
可我父親從小教我讀書算賬，教會我打理家事，唯獨沒有教我如何討好夫君爭寵。
他常說女子立身貴在自重，若是夫君無心相待，守住本心愛惜自己便足夠。
此刻回想起來，父親一生潛心讀書，終究把人心想得太過簡單純粹。
“姑娘?！蓖碓茐旱吐曇舸蚱瓢察o。
“等到了臨江縣，我們是暫時租住客棧，還是另做打算？”
“先在客棧暫住幾日，之后購置一處宅院長期定居?！蔽冶犻_雙眼回答。
“購置宅院？”晚云滿臉震驚，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臨江縣雖說比不上皇城繁華，像樣的院落最少也要幾千兩白銀?！?br>“我們手中還有兩萬三千兩白銀?！蔽业_口。
“這筆錢，足夠買下十多處上好宅院?！?br>晚云聽完不再說話，手指不停絞著身上布衣衣角。
我明白她心中顧慮，女子被夫家休棄，帶著巨額嫁妝與一眾仆役遠走他鄉(xiāng)，本就容易引來旁人非議。
若是再大手筆置辦產(chǎn)業(yè)，拋頭露面打理生意，整條街巷的百姓都會指指點點。
旁人議論嘲諷，我早已不在乎。
陸衍既然敢寫下休書逼我離開，就該料到我不會低聲下氣任他拿捏。
他預(yù)想我會痛哭哀求，鬧著回娘家，淪為全城人的笑柄。
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離開得比他預(yù)想更快，帶走所有屬于我的財物，往后日子過得比他想象更好。
就算前路艱難，我也要親自嘗試一番。
暮色慢慢籠罩整條官道，路上往來行人越來越稀少。
遠方村落亮起零星燈火，散落分布，如同夜空墜落的細碎星辰。
風吹動馬車簾布，嘩嘩作響，我從衣袖取出那封休書，借著窗外最后一點天光重新瀏覽。
“蘇氏清禾，無子、善妒、不敬長輩……”
每一條罪名，全出自陸衍親手書寫。
我將紙張整齊折疊，重新塞回衣袖內(nèi)側(cè)。
晚云點亮車廂內(nèi)小型油燈，跳動的火光映出她年輕卻滿是憂愁的臉龐。
“晚云?！蔽议_口吩咐她。
“抵達臨江之后，你幫我尋找兩名識字可靠的本地人?！?br>“找來做什么差事？”
“開設(shè)商鋪做生意?！蔽艺Z氣篤定。
“糧油鋪、布匹店、藥材行，只要利潤穩(wěn)定，全部都可以經(jīng)營?！?br>晚云倒吸一口涼氣，神色慌張。
“姑娘，女子出面經(jīng)營商鋪，當?shù)匕傩找欢〞较滦υ捨覀??！?br>“我本就是被休棄的女子，在旁人眼里早已是笑話?！蔽逸p輕笑了一聲。
“再多幾句閑話，也無關(guān)緊要。”
馬車外傳來阿遠的呼喊聲，打斷車廂內(nèi)的談話。
“姑娘，前方有一處官方驛站，是否停下休整一晚？”
“停下歇腳。”
驛站規(guī)模不大，院內(nèi)停放幾輛載貨大車。
我們龐大的車隊駛?cè)朐郝鋾r，驛站掌柜連忙快步出門迎接，看見二十一輛馬車和眾多下人，當場愣住。
“準備五間上等客房，其余隨行人員統(tǒng)一安排通鋪?！蔽掖骱谜谀樶∶弊呦埋R車。
“馬匹投喂上等草料，所有馬車安排專人看守，不得疏忽。”
“好，好的，小人立刻安排?！闭乒襁B連應(yīng)聲，目光反復(fù)在我身上打量。
他大概在暗自猜測，我是哪戶遭遇變故逃難的富家女眷。
晚云攙扶我走進客房，房間陳設(shè)簡陋，好在地面桌椅還算干凈。
木板床鋪堅硬，被褥帶著淡淡的霉味。
我坐在床邊，看著晚云打水整理床鋪，動作熟練利落，和在相府做事時沒有區(qū)別。
“姑娘，您腹中饑餓嗎？我去讓張嬸做些吃食送來?！?br>“不急?！蔽覕[了擺手。
“你去把老周請到房間來一趟?！?br>片刻后老周趕來，懷中緊緊抱著厚重賬本。
我示意他落座，他始終拘謹站立，不敢隨意坐下。
“從今日開始，不用再稱呼我姑娘?！蔽覍λf。
“叫東家或者夫人都可以，不必拘泥舊時稱呼。”
老周輕輕點頭記下。
“手中兩萬三千兩白銀，分成三份規(guī)劃使用?！蔽仪逦鷦澐珠_支。
“第一份七千兩，抵達臨江之后購置宅院、安頓所有人手?！?br>“第二份九千兩，作為商鋪經(jīng)營的啟動本錢。”
“剩余七千兩，全部熔鑄成金條妥善埋藏，作為應(yīng)急儲備?！?br>老周放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活動，默默在心內(nèi)核算賬目。
“商鋪經(jīng)營的相關(guān)事宜，還要勞煩你多費心打理?！蔽依^續(xù)交代。
“你在蘇家管理二十年賬目，各類生意門路應(yīng)當十分熟悉?！?br>“臨江縣規(guī)模不大，但是連通南北水路碼頭，是經(jīng)商的絕佳位置?！?br>“我們先從糧油鋪起步，你明日安排人手提前趕往臨江，打探當?shù)丶Z食行情?！?br>“遵命?！崩现芡ｎD片刻，說出心中顧慮。
“夫人，糧油生意牽扯各方勢力，本地幫派、官府差役、水路漕運都需要打點。我們初來乍到，很難站穩(wěn)腳跟?！?br>“正因如此，才需要你提前前往疏通關(guān)系?！蔽艺骂^上帷帽放在桌面。
“該送禮打點的絕不吝嗇，該拜會本地地頭人物也要主動登門。九千兩本錢，至少拿出兩成用作人情往來開銷。”
老周神色出現(xiàn)明顯波動，他從未料到我對經(jīng)商門道如此通透。
“小人只是驚訝，想起當年蘇老爺在世，處理生意也是這般安排?！崩现艿皖^感慨。
“夫人如今處事，越來越像老爺?！?br>父親二字涌入腦海，心底驟然泛起一陣酸澀。
若是父親尚在人世，親眼看見我今日被休棄、流落他鄉(xiāng)，不知道會心疼還是欣慰。
他一生崇尚文人清高，最厭惡鉆營牟利，卻將唯一女兒托付給野心勃勃的陸衍。
臨終前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叮囑我陸衍雖有野心，但存有底線，跟隨他一生安穩(wěn)無憂。
如今回頭看，父親看人眼光，終究出現(xiàn)巨大偏差。
“你先下去安排事務(wù)吧。”我輕聲開口。
老周躬身退出門外，我推開窗戶透氣。
驛站院內(nèi)，阿遠正帶著護衛(wèi)輪流巡邏，所有馬車圍成一圈，嫁妝木箱放置在中心，油布被晚風掀起又落下。
遠方傳來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響，已經(jīng)到二更時分。
在相府居住的日子，這個時辰陸衍一般還在書房接待往來賓客。
我總會吩咐后廚準備宵夜，親自端送到書房。
偶爾他會留我坐下閑談片刻，簡單聊幾句朝堂局勢。
有時僅僅點頭示意，讓我放下食物便獨自離開。
那些允許我停留的夜晚，大多是他獨自講述朝堂見聞，我安靜坐在一旁添茶傾聽。
皇城冬季炭價上漲、北方州縣旱災(zāi)、陛下罷免多名老臣，全是他閑談的內(nèi)容。
我身份低微，無法參與議論，只能默默伺候茶水。
從今往后，再也不用深夜為他準備宵夜，靜靜聽他訴說朝堂瑣事。
我關(guān)上窗戶，吹滅桌前油燈，房間陷入一片漆黑。
隔壁房間傳來晚云輕微的咳嗽聲，院子里護衛(wèi)**的腳步聲清晰可聞，遠處村鎮(zhèn)隱約傳來孩童啼哭。
這些聲音陌生，卻讓人內(nèi)心踏實安穩(wěn)。
相府里所有聲響全是偽裝出來的客套歡笑，假意問候，就連陸衍當年那句待我好的承諾，如今回想起來，眼神里滿是算計，沒有半分真心。
我躺**鋪，閉眼入睡。
明天還要持續(xù)趕路，去往一座沒有陸衍存在的小城，重新開啟屬于自己的生活。
前路具體如何規(guī)劃，我暫時沒有完整思路。
但我清楚，一切都會慢慢步入正軌。
父親曾經(jīng)說過，等到天亮，腳下自有前行的道路。
只是他沒有提醒我，天亮之前，黑夜會有多漫長難熬。
我緩緩合上雙眼，躺在陌生簡陋的床榻上，腦海反復(fù)浮現(xiàn)休書上工整的楷書字跡，慢慢陷入沉睡。
夢里沒有陸衍的身影，只有一望無際翠綠水田，風吹稻浪，如同無邊綠色海洋。
我們在臨江縣城南買下一處三進院落，門前生長一棵百年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院前大半空地。
老周看房時說這處宅院**極佳，原主人常年經(jīng)營茶葉生意，舉家搬遷南方，急于低價出手，開價三千七百兩白銀。
我沒有和賣家討價還價，當天直接完成房契過戶手續(xù)。
晚云帶著一眾下人打掃整整四天，才把七十四箱嫁妝全部規(guī)整安置妥當。
正廳墻面掛上父親親手書寫的“守心”二字木匾，這是我從蘇家舊宅唯一帶出的物件。
木箱內(nèi)多數(shù)華貴物件日常根本用不上，江南百姓不喜歡皇城流行的織錦紋樣，金銀器皿太過惹眼容易招人覬覦。
我吩咐老周分批將閑置金銀器物送到州府錢莊兌換現(xiàn)銀，只留下母親幾件貼身首飾，還有父親生前使用多年的一方硯臺。
糧油鋪開設(shè)在城南碼頭主干道旁，鋪面面積不大，黑色木招牌鑲嵌鎏金字體，寫著“蘇記糧鋪”。
開業(yè)當天，我戴上帷帽坐在對面茶樓二樓，靜靜觀察鋪內(nèi)情況半個時辰。
老周換上一身全新藏青色長衫，站在門口接待來往客人。
阿遠帶著兩名護衛(wèi)守在店內(nèi)維持秩序，防止有人故意鬧事。
兩串鞭炮燃放完畢，街邊圍滿看熱鬧的百姓，可真正進店采購糧食的客人寥寥無幾。
“生意需要慢慢積累客源，不必急于一時?！碑斖砝现芑貋硐蛭覅R報經(jīng)營狀況。
“碼頭周邊共有七家糧油老店，我們剛開張，百姓不信任屬于正常情況。”
我清楚他是在刻意寬慰我，翻看賬本內(nèi)心十分清楚現(xiàn)狀。
開張三日，店鋪總共只賣出十一石糧食，全部都是零散過路客人少量購買。
每日伙計工錢、倉庫租金，都是固定支出，每日都在持續(xù)損耗本錢。
“城東王記糧油鋪，今日派人來打探我們售賣糧食的定價?！崩现芾^續(xù)說道。
“我按照當?shù)厥忻娼y(tǒng)一價格告知對方，那人聽完只是冷笑一聲轉(zhuǎn)身離開?！?br>“王記是不是臨江縣本地規(guī)模最大的糧油商號？”我放下手中瓷杯詢問。
“沒錯，王家三代深耕糧油生意，碼頭三成運糧船只都歸王家掌控。傳聞?wù)乒窈椭瞄T師爺是姻親，在本地根基深厚?！?br>我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中有了打算。
“明**親自前往王記糧油鋪，遞上我的拜帖，告知對方新店開業(yè)，特地登門拜訪討教經(jīng)營門道。”
老周面露遲疑神色，覺得此舉不妥。
“夫人，對方擺明刻意排擠我們，主動上門恐怕會自取難堪。”
“按照我的吩咐前去即可。”
拜帖派人送過去之后，王家只傳回短短四字回復(fù)：改日再會。
直白的推脫，等同于拒絕見面。
我沒有讓人遞送第二封拜帖，轉(zhuǎn)而安排阿遠連續(xù)幾日前往碼頭打探消息。
摸清每日往來運糧船只的行駛規(guī)律，同時查清臨江縣糧食市場的運作規(guī)則。
臨江糧食價格表面跟隨收成起伏，實則全部由幾家大型商號聯(lián)手把控。
新糧豐收時節(jié)，眾人聯(lián)合壓低**價，青黃不接糧食短缺時，統(tǒng)一抬高售價牟利。
小型糧油鋪只能從大戶手中拿貨，若是自行前往上游產(chǎn)地收糧，沿途各類稅費、漕幫抽成疊加，成本反而高出許多，完全沒有利潤空間。
“我們必須直接對接產(chǎn)地，繞開本地中間商?！蔽液屠现苌套h對策。
“你派人打探，臨江向南兩百八十里的平鄉(xiāng)，是不是主要糧食產(chǎn)區(qū)？若是屬實，親自前往當?shù)丶Z莊洽談長期供貨合作。”
三天后老周帶回打探消息，平鄉(xiāng)產(chǎn)出稻米品質(zhì)上乘，**價格比臨江市面低兩成。
但當?shù)匾?guī)模最大的糧莊莊主姓何，聽聞合作方是臨江新開商鋪，張口索要四百八十兩白銀作為合作定金。
“這筆定金直接交付給他?！蔽耶攬鰬?yīng)允。
“但必須****立下字據(jù)，秋收之后，按照當年市價九五折，預(yù)留四百八十石稻米專供我們蘇記?！?br>“若是秋收稻米市價大幅上漲，我們豈不是吃虧？”老周擔憂發(fā)問。
“我們賭接下來三個月，臨江米價不會出現(xiàn)大幅度上漲?！蔽艺喝〔杷?，在桌面寫下預(yù)估價格。
老周動身前往平鄉(xiāng)交付定金，雙方簽字按手印定下契約。
他返程歸來時臉色陰沉，帶回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
“何莊主簽字的時候，隨口問我蘇記東家是不是從皇城過來的人。”
我心底驟然一緊，連忙追問老周如何回應(yīng)。
“我只如實告知東家姓蘇，早年定居皇城?！崩现軌旱吐曇衾^續(xù)講述。
“那人聽完淡淡一笑，說了一句皇城**遍地，丞相門前連差役都有體面身份。”
庭院老槐樹被秋風刮得枝葉嘩嘩作響。
陸衍身在皇城，他的勢力，難道已經(jīng)延伸到幾百里外的平鄉(xiāng)？
我暗自寬慰自己，或許只是對方隨口閑談，是我思慮過重。
糧油鋪生意漸漸有了起色，我讓張嬸結(jié)合江南口味**米糕，擺在店鋪門口免費分發(fā)給路人品嘗。
米糕軟糯香甜，孩童格外喜愛，不少家長帶著孩子順路進店購買糧食，客源慢慢增多。
月底核算賬本，店鋪終于產(chǎn)生微薄盈利，雖說僅僅賺到十六兩白銀，晚云依舊十分開心，當晚特意多做兩道小菜慶祝。
“這僅僅只是起步?！蔽移届o告訴身邊下人。
第二個月，我讓老周在店鋪后院騰出兩間空房，改造簡易碾米作坊。
自家**稻谷現(xiàn)場碾制，能多出一成碎米。
碎米定價低廉，專門賣給碼頭干重活的苦力，熬粥飽腹性價比極高。
既清理倉庫積壓邊角料，又拉近和碼頭底層百姓的關(guān)系。
阿遠多次和苦力頭目飲酒閑談，后來碼頭不少搬運工人，看見蘇記運糧車輛，都會主動上前搭手卸貨。
我本以為日子能平穩(wěn)穩(wěn)步向前發(fā)展，直到連續(xù)多日陰雨來臨，打破所有平靜。
臨江秋季雨水綿密濕冷，一連下足五天，天地間一片灰蒙蒙。
我在家中核對賬本，晚云渾身濕透沖進屋內(nèi)，發(fā)絲不斷滴落雨水。
“夫人，老周讓您立刻去糧油鋪一趟，出了緊急大事。”
糧油鋪門口圍滿看熱鬧的百姓，我費力擠開人群，看見地面攤開十幾袋稻米。
布袋全部開口，米粒顏色暗沉發(fā)黑，湊近便能聞到一股濃重霉味。
“今早碼頭送來的貨物，就是我們向何莊預(yù)定的平鄉(xiāng)新米?！崩现茏齑桨l(fā)白，聲音帶著慌亂。
“總共四十八石，我隨機拆開三袋查驗，全部都是存放多年的陳米，里面混雜大量細沙?！?br>阿遠蹲下身，抓起一把稻米反復(fù)**，眉頭緊緊皺起。
霉變程度不算嚴重，但絕對不是當年新收稻谷。
圍觀路人不停低聲議論，話語句句刺耳。
“新開的鋪子就是不靠譜，連糧食好壞都分辨不清?！?br>“聽說東家是個獨居婦人，女子哪里懂糧食生意?！?br>“這種摻砂霉米，就算喂家禽都不合適?！?br>我緩步走到糧袋旁，伸手抓起一把稻米，刺鼻霉味直沖鼻腔，砂礫磨得掌心微微發(fā)疼。
“負責送貨的工人身在何處？”我開口詢問。
“卸完貨物直接乘船離開碼頭，”阿遠咬牙回答，“送貨人自稱是何家莊下人，但我看著面孔十分陌生?！?br>“四百八十兩定金全數(shù)交付，契約****寫明供應(yīng)新米?！崩现軓膽阎腥〕銎跫s，雙手不停顫抖。
“如今對方拿陳年霉米敷衍我們，這件事該如何解決？”
“直接前往官府遞交訴狀?！蔽夜麛嘧龀鰶Q定。
臨江府衙門檻修建得極高，我整理好訴狀遞交上去，等待三日才收到官府回復(fù)。
知府看完訴狀，判定屬于民間買賣**，建議雙方私下協(xié)商和解。
衙門派人遞送傳票前往平鄉(xiāng)何莊，何家無人到場調(diào)解，只托中間人捎來一句回話。
稻米就是這批貨物，愿意接受就留下，不愿意可以自行拉走。
老周放心不下，獨自前往平鄉(xiāng)討要說法，回來時額頭帶著一塊青紫傷痕。
無論我如何追問，他都不愿說明受傷緣由，直到傍晚阿遠私下告知真相。
老周抵達何莊后，何永貴直接放出惡犬驅(qū)趕，額頭的傷痕是躲閃時磕碰石階造成。
“何莊主如今徹底改口，”老周捂著臉，聲音悶悶的。
“他聲稱當初契約只寫明交付稻米，從未限定是新米還是陳米。字據(jù)上沒有標注清楚，就算鬧到官府也奈何不了他。還揚言若是我們持續(xù)糾纏，便反過來誣告我們惡意訛詐?！?br>四十八石霉變陳米堆積在后院倉庫，像一座小山。
連日陰雨空氣潮濕，霉味擴散到整間商鋪，伙計干活全部捂著口鼻，進店采購的客人聞到氣味轉(zhuǎn)身就走。
“店鋪暫時停業(yè)三天，”我下達指令。
“所有霉變稻米全部拉到城外荒地深埋處理，一袋都不能留存。”
晚云滿心不舍，小聲詢問是否低價處理給農(nóng)戶飼養(yǎng)牲畜。
“直接掩埋，不要流入市面**他人?！蔽艺Z氣堅定。
這批糧食采購花費三百九十兩白銀，四百八十兩定金無法追回，還要額外承擔運輸、倉儲損耗。
深夜核算賬本，當月整體虧損七百九十兩白銀。
老周撥動算盤的力道極大，算完之后長長嘆氣，滿心焦慮。
“夫人，我們原本九千兩經(jīng)營本錢，扣除宅院三千七百兩，鋪面裝修、伙計安家開銷八百兩，加上這次虧損七百九十兩，日常零碎支出不斷消耗，如今剩余本錢僅三千五百兩左右。”
短短三個月，大半啟動本錢損耗一空。
晚云眼眶通紅，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哭泣。
張嬸在廚房用力剁切菜板，每一下都沉重有力，宣泄心中悶氣。
阿遠站在廳堂門外，手掌始終緊緊按住腰間刀柄，壓抑著怒火。
“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吧?！蔽逸p聲安撫眾人。
所有人站在原地，沒有一人愿意離開。
“都下去。”我加重語氣。
眾人陸續(xù)散去，廳堂只剩下我一人靜坐。
父親題寫的“守心”木匾在燭火下泛出老舊木色。
守心，獨處之時更要堅守本心。
這幾個月我自認行事謹慎，卻還是低估商場險惡。
以為離開皇城就能徹底擺脫過往紛爭，卻忘了天下生意場皆是如此，外來商戶容易被排擠，女子經(jīng)商更是處處受刁難。
窗外雨水持續(xù)敲打屋檐，我腦海不由自主浮現(xiàn)陸衍的模樣。
此刻他應(yīng)當安穩(wěn)坐在相府書房，或許正和那位表妹下棋閑談，又或是接待往來朝臣。
他是否知曉我在臨江艱難經(jīng)營商鋪？是否清楚我變賣嫁妝經(jīng)商，如今虧損近八百兩白銀，獨自坐在漏雨宅院對著木匾發(fā)愁？
想來他一概不知，就算知曉，也只會冷眼旁觀，絲毫不會放在心上。
第二日，我安排阿遠全面打探何莊主完整底細。
傍晚阿遠渾身泥水趕回宅院，帶回全部線索。
“何永貴是平鄉(xiāng)一方惡霸，不止經(jīng)營糧油生意，私下還放***、開設(shè)賭坊牟利。平鄉(xiāng)知縣小妾，是他遠房表妹。”阿遠擦去臉上泥水繼續(xù)講述。
“還有一件關(guān)鍵消息，上個月何永貴專程前往皇城停留五天?！?br>桌上燭芯爆出一簇火花，火光晃動不定。
“他前往皇城，拜見了什么人？”我連忙追問。
“暫時無法查清會面對象，但從皇城歸來之后，他直接更換一輛高檔雙轅馬車，車廂采用檀木打造，價值不菲?！?br>雙轅檀木馬車，普通百姓根本沒有資格使用。
我挺直腰背，心中生出不好的猜測。
“我們和何莊簽訂供貨契約，是在他從皇城回來第幾天？”
“回來之后第三日，立刻主動上門和我們洽談合作?！崩现芸焖僮鞔稹?br>時間線完全吻合，所有線索串聯(lián)在一起。
“夫人，”晚云聲音微微發(fā)顫，“這件事會不會是前丞相暗中授意？”
“我們沒有任何實質(zhì)證據(jù)，不能隨意揣測?！蔽页雎暣驍嗨牟聹y。
可心底一根尖銳的刺，深深扎進心底，久久無法平復(fù)。
霉變稻米**商戶的消息很快傳遍臨江全城，蘇記糧鋪名聲一落千丈。
原本談好長期供貨的多家小客棧、街邊飯莊，紛紛派人送來退訂信函，委婉終止合作。
商鋪重新開張當天，整整一上午，只賣出半石雜糧，生意冷清到極致。
下午，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走進店鋪。
臨江最大糧油商號王記的掌柜王承業(yè)，五十歲上下，身形微胖，常年手握一對核桃把玩。
他沒有攜帶隨行伙計，獨自一人走進店內(nèi)。
“蘇夫人?！蓖醭袠I(yè)拱手行禮，臉上堆著溫和笑意。
“早就想來登門拜訪，前段時間商鋪事務(wù)繁雜，一直沒能抽空前來?！?br>我邀請他移步后院廳堂，晚云上茶伺候。
王承業(yè)端起茶杯湊近鼻尖輕嗅，一口茶水都沒有喝下。
“平鄉(xiāng)霉變稻米的事情，我已經(jīng)全部聽說?！彼畔虏璞?，語氣故作同情。
“何永貴行事刻薄蠻橫，夫人初來臨江謀生，無端受了莫大委屈?！?br>我安靜端坐，沒有接下對方的客套話。
“臨江糧油市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蓖醭袠I(yè)不停轉(zhuǎn)動手中核桃。
“夫人孤身女流，帶著一眾下人異地打拼，實在不易。我王某在本地經(jīng)營三十年，最看不慣旁人無端受欺。不如這樣，夫人這批霉米造成的虧損，我替您承擔一半損失。往后蘇記所有糧食，都能從王記倉庫按進貨價拿貨，您看這個提議如何？”
給出的條件優(yōu)厚到不合常理，其中必定暗藏算計。
“王掌柜想要從我這里換取什么回報？”我直截了當發(fā)問。
王承業(yè)臉上笑意加深，不再刻意遮掩目的。
“夫人性格爽快，我也就不繞彎子。聽聞夫人從前是皇城丞相府女主人，我想麻煩夫人寫一封舉薦書信，幫我打通皇城門路，打算在京城開設(shè)糧油分號，苦于沒有上層人脈牽線。”
他手中核桃瞬間停止轉(zhuǎn)動，廳堂氣氛瞬間緊繃。
我看著他刻意偽裝的和善笑容，瞬間看透所有算計。
當初提供霉米打壓我的人，背后大概率是陸衍。
如今王承業(yè)假意出手相助，實則想借我這條和相府相連的舊關(guān)系****。
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座已經(jīng)廢棄、卻依舊連通丞相府的橋梁，人人都想利用。
“王掌柜誤會了?！蔽艺Z氣平淡，取出袖中休書攤在桌面。
“我和丞相府早已斷絕所有牽扯，這封休書您可以親眼過目?！?br>王承業(yè)臉上笑容瞬間僵硬，場面十分尷尬。
“夫人何必說這種玩笑話?！?br>“我從來不會拿自身遭遇說笑?！蔽艺酒鹕?，示意晚云送客。
“霉變稻米造成的損失，我自行全部承擔。王記倉庫的糧食，我也不會采購。茶水已經(jīng)放涼，還請離開。”
王承業(yè)猛地站起身，臉色由青轉(zhuǎn)紅，再轉(zhuǎn)為慘白。
“蘇清禾，你不要不識好歹。在臨江地界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
“我自有謀生門路，不必勞煩王掌柜費心?！?br>他冷哼一聲，快步走出廳堂，關(guān)門力道極大，震得房梁灰塵簌簌掉落。
老周從門外快步走進，滿臉憂慮。
“夫人，今日徹底得罪王承業(yè)，往后我們糧油生意只會更加艱難?！?br>“就算今日不得罪他，他也不會真心容許我們安穩(wěn)經(jīng)營?！蔽抑匦伦刭~本前方。
“從明天開始，糧油鋪只留下兩名伙計看守。其余人手全部調(diào)去碼頭，**各類干貨，香菇、**、筍干、醬菜，只要有利潤全部收儲?！?br>“可我們完全不懂干貨經(jīng)營門道?！崩现苊媛峨y色。
“不懂可以慢慢學習?！?br>阿遠上前一步抱拳領(lǐng)命。
“我會去碼頭和熟悉的船家打探干貨行情，收集各類經(jīng)營消息?！?br>晚云小聲詢問，我們是否徹底放棄糧油生意。
“糧油生意不會徹底擱置?！蔽彝虼巴膺B綿陰雨。
“先把干貨商鋪經(jīng)營起來，穩(wěn)定每日流水，積攢本錢之后，再慢慢重新規(guī)劃糧油渠道?！?br>當晚我在賬本上工整寫下一行字跡：九月十六，虧損七百九十兩，謹記此番教訓。
筆尖用力過大，紙張幾乎被戳破。
心底還有一句未曾記錄在賬本的心里話：陸衍，你一心想看我一蹶不振，我偏偏要穩(wěn)穩(wěn)站立。
就算虧錢度日，也絕不會低頭求人，任人拿捏。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庭院老槐樹落葉鋪滿地面，金黃一片，遠遠望去如同黃金鋪地，卻沒有半點實際價值。
次日清晨，我吩咐晚云取出僅剩幾件鎏金首飾，送往當鋪兌換現(xiàn)銀周轉(zhuǎn)。
當鋪掌柜認出晚云，私下悄悄詢問，是否要留下幾件首飾當作應(yīng)急體己。
晚云回來轉(zhuǎn)述這番話，眼眶再次泛紅。
“真正的底氣，要靠自己親手賺取，不是依靠留存首飾度日。”我輕聲寬慰她。
干貨商鋪木牌**完成，緊挨著糧油鋪并排擺放。
開業(yè)當天沒有燃放鞭炮，只簡單掛上****作為標識。
碼頭船工、搬運苦力聽聞蘇記大量**各類干貨，陸續(xù)****。
香菇、干**、筍干，還有臨江本地特色醬菜、腐乳源源不斷送來。
老周從零開始學習干貨分辨、定價、稱重，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月底核算賬目，干貨商鋪凈賺二十九兩白銀。
盈利數(shù)額不算豐厚，卻彌補糧油鋪一部分虧損。
王記糧油鋪再也沒有派人上門交涉，只是碼頭四處流傳消息，王承業(yè)放出狠話，但凡給蘇記供應(yīng)糧食的商戶，一律不準再踏入臨江糧油市場。
我并不急于反擊，干貨生意利潤微薄，但****速度快。
一船干貨從南方產(chǎn)地運抵碼頭，短短三四天就能分銷給全城雜貨鋪、街邊小飯館，賬面上閑置銀兩慢慢重新充盈起來。
深秋時節(jié)，我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寄件地址標注皇城。
整張信紙只有短短一行字跡：臨江秋雨寒涼，小心防寒。
字跡陌生，絕非陸衍手筆。
可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特意關(guān)注我身在臨江的冷暖？
我拆開炭火盆，直接將整張信紙丟入火焰，火苗瞬間吞噬紙張，燃燒殆盡只剩細碎灰燼，一陣微風便消散無蹤。
晚云看見燒紙的舉動，上前詢問來信人身份。
“從前相識的故人?！蔽业卮?。
“信中寫了什么內(nèi)容？”
“提醒我寒冬即將到來。”
臨江的冬天比皇城更加濕冷，屋內(nèi)必須擺放炭盆取暖，本地木炭售價偏高。
我安排阿遠直接前往城外炭窯批量采購，省去中間商層層加價。
采購木炭那日，阿遠深夜才返回宅院，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夫人，我打探到一件重要消息?！卑⑦h雙眼發(fā)亮，語氣帶著幾分激動。
“王承業(yè)城北倉庫，囤積整整兩千一百石當年新米，打算等到臘月糧價上漲，再全部拋售牟利?！?br>“倉庫儲存稻米總量多少？”我追問。
“最少兩千一百石，數(shù)量十分龐大?！?br>我伸手撥弄炭盆內(nèi)跳動的火苗，心中有了計劃。
“繼續(xù)跟進打探相關(guān)消息。”
“看守倉庫的是他遠房侄子王三，此人沉迷**，欠下不少賭債。我在賭坊和他飲酒閑談幾次，他無意間泄露，這批稻米當中，有一半是替外地大人物代為保管?！?br>“代為保管稻米的人是誰？”
“他不肯細說，只說是皇城來的大人物，王承業(yè)拼命巴結(jié)，不敢有半點怠慢。”
炭火噼啪一聲炸裂，火星四處飛濺。
我死死盯著那簇微弱火光，直到火苗完全熄滅。
“阿遠，”我開口吩咐護衛(wèi)。
“從明天開始，你全程跟隨王三，他去往賭坊、酒館、相好住處，全部暗中記錄行蹤，切記不要被對方察覺跟蹤。”
“夫人打算如何處置？”阿遠疑惑發(fā)問。
“不必急于行動，先收集完整線索，靜觀事態(tài)變化。”
冬日真正降臨，臨江迎來第一場薄雪，薄薄一層白雪覆蓋老槐樹所有枝椏。
干貨商鋪經(jīng)營逐漸穩(wěn)定，糧油鋪依舊生意慘淡，但每月虧損數(shù)額持續(xù)減少。
賬面上留存銀兩重新回升至三千九百兩，距離當初兩萬三千兩本金依舊差距巨大，好在不再持續(xù)虧損。
臘月初八，家家戶戶熬制臘八粥，張嬸也在廚房煮了一大鍋，分給院內(nèi)所有下人。
庭院熱氣騰騰，晚云給每個人盛滿一碗香甜粥品。
阿遠端著粥蹲坐在門檻上飲用，熱粥驅(qū)散滿身寒氣，額頭冒出細密汗珠。
我端著一碗粥站在廊下，靜靜觀賞漫天飄落的細碎雪花。
雪花下落速度緩慢，一片一片在空中盤旋，仿佛猶豫是否落地。
老周悄悄走到我身側(cè)，壓低聲音匯報最新打探到的消息。
“王記倉庫儲存的兩千一百石稻米，計劃臘月十九左右全部運出倉庫。他侄子透露，已經(jīng)和北方外地客商敲定**訂單?！?br>“客商來自北方哪個州縣？”
“對方守口如瓶，沒有透露詳細地址?！?br>“最終成交定價高出當前市面三成?！?br>三成差價，兩千一百石稻米，這筆交易利潤十分驚人。
我喝完碗中粥，把空碗遞給晚云收好。
“阿遠跟蹤多日，還有其他線索嗎？”
“王三最近手氣極差，欠下賭坊一百九十兩白銀。王承業(yè)只幫他償還九十兩，剩余一百兩讓他自行籌措歸還?！?br>一百兩白銀，數(shù)額不多不少。
剛好是一名深陷賭債的賭徒，愿意鋌而走險的底線。
我轉(zhuǎn)身走進屋內(nèi)，對著老周吩咐。
“明天取出一百兩零散白銀交給我，不要整錠銀塊。”
“夫人打算用這筆銀兩做什么？”
“用來打探消息，買下隱藏的秘密?！?br>“可倉庫稻米屬于他人寄存，就算掌握線索，王承業(yè)也不會輕易轉(zhuǎn)手?！?br>“我不打算**稻米?！蔽彝崎_窗戶，雪花飄落在掌心，冰涼刺骨。
“我想要買下的，是這批稻米背后寄存人的真實身份?！?br>老周瞬間領(lǐng)會我的用意，躬身領(lǐng)命退下。
我又叫住準備離開的老周，補充吩咐。
“順路前往碼頭各家船行，悄悄打探近期是否有北方大型客商抵達臨江落腳，打探過程切勿張揚?！?br>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次日清晨，老槐樹所有枝椏被積雪壓彎。
晚云清掃庭院積雪時，在樹根位置發(fā)現(xiàn)一只凍僵的麻雀，小心翼翼捧進屋內(nèi)。
沒想到放置片刻，小鳥翅膀輕輕顫動，還有微弱氣息。
“還活著?！蓖碓茲M臉驚喜。
我讓她找來破舊棉絮，搭建簡易溫暖小窩，把麻雀放在炭盆旁取暖。
麻雀慢慢恢復(fù)活力，主動啄食桌面散落的米粒。
這只小鳥性子倔強，凍到幾乎失去生機，依舊頑強存活。
像如今孤身在外的我。
只是我和它依舊存在區(qū)別，麻雀隨處能尋到谷物果腹，而我想要安穩(wěn)立足，只能依靠自己步步打拼。
臘月十五，臨江迎來入冬之后最大一場暴雪。
清晨推**門，院內(nèi)積雪堆積半尺厚，老槐樹枝條被積雪壓得低垂，時不時有雪塊墜落地面，發(fā)出沉悶聲響。
阿遠踏著厚重積雪趕來，肩頭鋪滿白雪，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快速消散。
“夫人，王三昨夜又泡在賭坊，輸光所有錢財，還額外欠下五十兩白銀。賭坊管事放出狠話，再不還債就要廢掉他一根手指?！?br>“王三此刻身在何處？”
“躲在城西豆腐坊后方小巷，和他相好的女子一同藏匿?！?br>我回屋取出藍布包裹的五十兩白銀，交到阿遠手中。
“你現(xiàn)在將銀兩送去，說是路過見他處境窘迫，臨時借給他周轉(zhuǎn)。必須讓他手寫借據(jù)，按上手印留存?！?br>阿遠接過銀兩，遲疑片刻開口勸說。
“夫人，這筆銀兩借出去，大概率無法收回?！?br>“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收回這筆錢?！蔽蚁瞪虾駥嵎里L披風，準備一同出門。
“有些關(guān)鍵問話，必須我親自當面詢問。”
“您親自前往小巷太過危險?！卑⑦h急忙阻攔。
“無需擔心，做好防備即可?！?br>城西小巷狹窄逼仄，積雪被路人踩踏后結(jié)冰，路面濕滑難行。
豆腐坊后門掛著破舊棉簾，阿遠輕輕叩打三下木門，屋內(nèi)傳來女子不耐煩的呵斥聲。
“是誰在外敲門？”
“送銀兩過來?！?br>木門拉開一條縫隙，一張憔悴憔悴的男人面孔探出來，眼底布滿***，正是王承業(yè)的侄子王三。
阿遠把布包遞到他手中，王三掂了掂重量，神色大變，側(cè)身讓出道路邀請我們進屋。
屋內(nèi)混雜霉味與廉價脂粉氣味，一名女子蜷縮在炕角，裹著薄被，只露出一雙惶恐的眼睛。
王三把白銀全部倒在破舊木桌上，白花花的銀塊堆成一小堆，他喉頭不停滾動。
“這位是蘇夫人?！卑⑦h簡單介紹我的身份。
王三這才抬頭正視我，眼神躲閃不敢對視。
“多謝夫人出手相助?！?br>“先寫下借據(jù)。”我平靜開口。
他慌忙翻找紙筆，雙手發(fā)抖，字跡歪歪扭扭。印泥早已干涸，他往拇指吐一口唾沫，用力按在紙張下方。
我將借據(jù)整齊折疊收好，開門見山發(fā)問。
“王三，城北倉庫兩千一百石稻米，計劃臘月十九運出，對不對？”
王三猛地抬頭，滿臉震驚。
“夫人怎么會知曉這件事？”
“北方前來**稻米的客商姓趙，沒錯吧？”
王三臉色瞬間慘白，渾身僵硬。
炕角女子突然開口，語氣滿是不解。
“三哥，你之前不是說這批稻米是你叔父私藏貨物，打算偷偷脫手賺取私房錢？”
“閉嘴！”王三厲聲呵斥女子。
小屋瞬間陷入死寂，窗外雪光透過薄紙窗照進屋內(nèi)，映出王三額頭不斷冒出冷汗。
我拉過一旁木凳坐下，木凳發(fā)出吱呀的搖晃聲響。
“王三，私下**這批寄存稻米，你叔父王承業(yè)知情嗎？”
“我、我沒有私自**，這是正經(jīng)合法交易！”他慌亂辯解。
“正經(jīng)生意為何要深夜偷偷出庫？為何偽造倉庫單據(jù)？為何收買看守倉庫的老黃頭？”我將阿遠連日打探到的線索一一說出。
“老黃頭孫兒重病，你私下贈予二十兩白銀看??；碼頭巡檢趙班頭，你三次宴請前往風月場所享樂；出庫當晚運載糧食的貨船，船主是你賭友的表舅?！?br>王三雙腿發(fā)軟，只能依靠桌子支撐身體，勉強站穩(wěn)。
“這些事情只要被你叔父知曉任意一件，你猜猜他會如何處置你？”我放緩語調(diào)，繼續(xù)施壓。
“你只是他遠房侄子，并非至親骨肉。賭債他愿意幫你償還一次，絕不會次次兜底。但私自挪用寄存客商大批糧食，偽造單據(jù)串通外人，按照臨江商戶行規(guī)，直接送交官府治罪?！?br>“夫人饒命！”王三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我也是被逼無奈，欠下巨額賭債，再不償還，賭坊之人真的會傷害我的性命！”
“所以你才打起這批寄存稻米的主意?！蔽铱聪蜃郎夏嵌寻足y，拋出核心問題。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批稻米真正的寄存主人，若是知曉你暗中動他貨物，會如何處置你？”
王三全身控制不住地發(fā)抖，牙齒不停打顫。
“王三。”我俯身壓低音量，直擊重點。
“這批稻米，究竟是替什么人保管？”
他嘴唇反復(fù)開合，許久發(fā)不出清晰聲音。
“如實告知我姓名，今日所有事情我當作從未聽聞。臘月十九稻米照常運出，交易銀兩全部歸你，我只需要一個名字。”
炕角女子突然放聲哭泣，不停勸說王三坦白真相。
“三哥，你實話告訴夫人吧，何必為陌生大人物搭上自己性命。”
王三緊緊閉上雙眼，聲音如同從牙縫中擠壓而出。
“寄存稻米的人，來自皇城，身份顯貴，姓氏陸?！?br>窗外屋檐積雪大塊滑落，砸在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動。
“完整姓名是什么？”我追問。
“我不清楚全名。叔父嚴禁我多打聽，只叮囑我這位貴**勢滔天，我們普通人招惹不起，只需安分做好分內(nèi)事務(wù)，日后自有好處落到我們身上。”王三緩緩睜開雙眼，眼底布滿血絲。
“倉庫提貨單據(jù)專門特制，帶有隱秘暗印。貨物出庫之時，對方會派人攜帶半塊玉佩前來核對，和叔父手中留存的另一半匹配，才能放行稻米?！?br>“玉佩雕刻什么紋樣，外形如何？”
“青玉材質(zhì)，雕刻貔貅紋樣，我偶然瞥見叔父那半塊，貔貅頭部朝向左側(cè)?！?br>我從衣袖取出小型布袋，輕輕放在木桌，和五十兩白銀并排擺放。
“布袋內(nèi)裝有十九兩黃金，足夠還清你所有賭債，還能帶著身邊女子離開臨江安穩(wěn)度日。臘月十八深夜，我要見到那半塊貔貅玉佩，以及倉庫原始提貨單據(jù)?！?br>王三盯著黃金布袋，手伸到半空又遲疑收回。
“我沒辦法偷偷偷出玉佩和單據(jù)?！?br>“如何拿到東西，由你自己想辦法。”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臘月***時，我在碼頭龍王古廟等候你。東西按時送到，黃金全數(shù)歸你。若是空手前來——”我目光掃過炕角惶恐的女子，淡淡提醒一句，“你清楚后續(xù)后果。”
走出狹窄小巷，風雪再次席卷而來。
阿遠緊隨我身后半步，滿心擔憂發(fā)問。
“夫人，倘若王三轉(zhuǎn)頭告知他叔父，我們所有計劃都會暴露?！?br>“他不會泄密。”我踩在積雪路面，留下深深腳印。
“深陷賭債的人拿到黃金，第一想法是還清欠款脫身，其次是遠走他鄉(xiāng)躲避災(zāi)禍。十九兩黃金足夠他安穩(wěn)逃離臨江，絕不會冒險破壞交易?！?br>“可倉庫內(nèi)兩千一百石稻米，我們該如何應(yīng)對？”
“稻米本身無關(guān)緊要。”我停下腳步，看著雪花落在掌心轉(zhuǎn)瞬融化。
“真正關(guān)鍵的，是這批糧食背后寄存之人的身份。”
回到宅院，晚云快步上前，抬手拂去披風表面積雪。
炭盆內(nèi)炭火旺盛，那只獲救的麻雀已經(jīng)能夠在屋內(nèi)自由飛行，此刻停在窗欞上，歪頭望著窗外漫天飛雪。
“老周身在何處？”我詢問晚云。
“在后院倉庫清點干貨存貨，一批筍干受潮，正在攤開晾曬風干?！?br>“立刻傳喚老周來廳堂見我。”
片刻后老周趕來，雙手沾滿香菇碎屑，依舊恭敬站立，不敢落座。
“臘月十九，王記城北倉庫會運出兩千一百石稻米?！蔽腋嬷诵南ⅰ?br>“你設(shè)法安排人手，讓臘月十九當天碼頭所有大型運貨船只，全部無法承接任何貨運訂單。”
老周滿臉錯愕，完全無法理解這項安排。
“夫人，這件事需要耗費巨額銀兩?！?br>“前往各家船行放出消息，臘月十九蘇記全額包船，**價格比市面行情高出三成。有多少大型貨船，全部定下?！?br>“這筆開銷數(shù)額極大！”老周倒吸一口涼氣。
“賬面上如今剩余多少可動用銀兩？”
“三千九百兩白銀，干貨商鋪本月盈利六十八兩，糧油鋪虧損二十七兩，凈結(jié)余四十一兩。若是全額包下碼頭船只，銀兩遠遠不足?！?br>“賬上銀兩全部投入包船，若是依舊短缺，把剩余沒有典當?shù)氖罪椚克腿ギ斾亙稉Q。”
老周腳步沉重，內(nèi)心萬分不解。
“夫人，您這般安排，究竟想要達成什么目的？”
“阻斷這批稻米運出臨江的渠道?！蔽彝虼巴獠煌ｏh落的白雪，語氣堅定。
“稻米無法按時交付北方客商，買家必定焦急。客商一旦施壓王承業(yè)，他只能向皇城那位陸姓貴人匯報。我倒要看看，這位身居皇城的大人物，會不會親自動身前來臨江處理此事?！?br>老周領(lǐng)命退下，腳步沉重，心事重重。
晚云端來熱茶，雙手控制不住輕微顫抖。
“夫人，我們當真要和前丞相正面作對嗎？”
“他早已不是我的夫君?！蔽医舆^溫熱茶杯，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全身。
“他是陸衍，我是蘇清禾，僅此而已，再無其他牽扯。”
臘月十六，各家船行傳來統(tǒng)一消息。
蘇記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格，包下臘月十九碼頭所有載重百石以上的大型貨船，共計十六條。
定金當場足額交付，契約簽字畫押，一眾船老大喜出望外，多年難得遇上這般高價訂單。
臘月十七，王承業(yè)再也按捺不住，親自帶著四名身強力壯的伙計闖入干貨商鋪。
老周守在店門阻攔，被他一把狠狠推開。
“蘇夫人?！蓖醭袠I(yè)快步?jīng)_進后院廳堂，雙目死死盯住我，語氣滿是怒火。
“你包下碼頭全部貨船，究竟是什么用意？”
我放下手中賬本，平靜反問。
“王掌柜指的是哪一件事？”
“包船！”他高聲怒吼，震得房梁灰塵簌簌掉落。
“臘月十九的所有大型貨船全部被你定下，你經(jīng)營的干貨商鋪，哪里需要十六條大船運輸貨物？”
“是否需要，由我自行決定?！蔽沂疽馔碓破悴?。
“王掌柜若是缺少運糧船只，可以向我租賃，租賃價格同樣高出市面三成，您覺得如何？”
王承業(yè)臉色由鐵青轉(zhuǎn)為赤紅，最后泛出慘白，雙手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蘇清禾，不要做得太過極端。我在臨江經(jīng)營三十年糧油生意，不是隨意任人拿捏的弱小商戶！”
“我也從來不是任人隨意**的軟柿子?！蔽叶似鸩璞?，輕輕吹開水面浮茶。
“王掌柜若是急于運出倉庫稻米，不如直接將糧食全部賣給我，我按照當下市面價格全數(shù)**。”
王承業(yè)瞪視我許久，忽然冷笑出聲。
“蘇夫人，你可知曉倉庫那兩千一百石稻米，真正主人是誰？”
“愿聞其詳?！?br>“說出來足以讓你心生畏懼。”他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吐露真相。
“皇城當朝丞相，陸衍陸大人，你的**?！?br>溫熱茶杯握在掌心，我垂下眼簾，靜靜看著杯中茶葉上下浮沉。
“原來是他?！蔽艺Z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
“知曉之后，你還要執(zhí)意阻攔運糧？”王承業(yè)語氣帶著威脅。
“得罪陸丞相，不要說臨江，整片大昭疆域，你都沒有立足之地?！?br>“王掌柜。”我放下茶杯抬眼直視對方。
“若是陸衍得知你私自向外宣揚替他寄存稻米的秘密，還借用他的名號恐嚇同行，你覺得他心中會心生愉悅嗎？”
王承業(yè)瞬間語塞，找不到反駁話語。
“晚云，送客?！?br>阿遠上前一步，手掌按在腰間佩刀刀柄，隨時準備出手護衛(wèi)。
王承業(yè)身后四名伙計同時上前一步，雙方在廳堂對峙，空氣緊繃到極致。
僵持片刻，王承業(yè)冷冷一聲嗤笑，轉(zhuǎn)身拂袖離去。
走到店鋪門口，他回頭丟下一句狠話。
“臘月十九，倉庫稻米必定按時運出。蘇清禾，我們拭目以待。”
木門被狠狠摔合，巨大聲響震碎后院安靜。
老周從門外走入，面色凝重。
“夫人，王承業(yè)已經(jīng)動身前往知府衙門告狀?！?br>“任由他去。”我絲毫不慌。
“臘月十九之前，知府不會插手此事?！?br>“您為何如此篤定？”
“這批稻米歸屬陸衍，知府不敢主動阻攔貨物運輸。但陸衍本人并未親臨臨江，知府不會主動摻和高層權(quán)貴的私人事務(wù)?！蔽抑匦履闷鹱郎腺~本。
“安心等候，臘月十八深夜，一切自有分曉?！?br>臘月十八，大雪停止，冰雪消融的天氣更加寒冷。
屋檐下掛滿長長冰棱，最長的將近一尺。
那只獲救的麻雀早已習慣屋內(nèi)溫暖，不愿飛回室外，整日停在賬本旁邊，啄食我隨手撒下的米粒。
傍晚時分，阿遠帶回一條緊急消息，王三相好的女子連夜消失不見。
“什么時候離開的？”我立刻追問。
“昨日深夜收拾行李悄悄出走，鄰居說不清楚她去往何處。”
“王三如今身在何處？”
“依舊泡在城內(nèi)賭坊，贏了少量銀兩，飲酒至酩酊大醉?！?br>我短暫思索片刻，立刻下達指令。
“今晚增加護衛(wèi)人手，二十四小時輪流盯守王承業(yè)宅院與城北糧倉，倉庫內(nèi)外任何人員、車馬出入，全部如實記錄匯報?！?br>“屬下遵命?！?br>臘月十九，天空陰沉昏暗，鉛灰色云層低垂，仿佛隨時會整片塌陷。
臨江城內(nèi)格外安靜，連碼頭往日喧鬧的搬運聲響都微弱不少。
整整一日，我靜坐廳堂，翻看賬本，偶爾望向窗邊啄米的麻雀，目光落在院外光禿禿的槐樹枝干。
晚云數(shù)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添上炭火，將屋內(nèi)烘得暖意融融。
子時將近，我換上深色厚棉襖，裹緊防風披風，吩咐阿遠備好馬車。
“夫人，我陪您一同前往碼頭?！蓖碓粕焓掷∥业囊滦?，眼圈泛紅。
“你留在宅院?！蔽逸p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倘若我沒能按時回來，書桌木匣內(nèi)留有一封書信，你嚴格按照信中安排行事。”
“夫人！”晚云聲音哽咽。
“不必擔心，我不會出事?！蔽业恍Π矒崴?。
馬車駛?cè)肷钜勾a頭，冰雪融化后的道路泥濘不堪，車輪碾過路面，飛濺大量泥水。
凜冽江風不停吹動車簾，嘩嘩作響，遠處零星燈火，是停泊江面的漁船。
龍王古廟坐落碼頭東側(cè)，廟宇破舊常年落鎖，無人打理。
阿遠撬開生銹門鎖，我走入廟內(nèi)，一尊褪色龍王塑像矗立正中，彩繪大面積剝落，露出原木底色。
供桌積滿厚厚一層灰塵，長久無人祭拜。
我們在廟中等候約莫一刻鐘，門外傳來急促輕微的腳步聲。
王三用力推開廟門，渾身濃烈酒氣撲面而來，手中緊緊攥著一塊布包。
他臉上布滿傷痕，嘴角破裂，不斷滲出鮮血。
“夫人……”他大口喘氣，把布包遞到我手中。
“東西我偷出來了，但是被叔父發(fā)現(xiàn)行蹤，他打斷我一條腿，我拼盡全力爬墻逃出來的……”
阿遠接過布包拆開，里面放置半塊青玉貔貅玉佩，貔貅頭部朝向左側(cè)，還有一張?zhí)刂苽}庫提貨單據(jù)。
單據(jù)紙張?zhí)厥?，對著燭火透光，能看見紙張內(nèi)部暗藏“陸”字暗印。
我將裝有十九兩黃金的布袋扔到王三面前地面。
王三接住布袋，卻沒有立刻動身離開，癱坐在廟門檻，抱著受傷的腿低聲**。
“你叔父此刻身在何處？”我開口詢問。
“在城北糧倉，今晚客商提前前來驗貨，他親自帶人看守倉庫?！蓖跞痤^，眼底滿是恐懼。
“夫人，千萬不要前往糧倉，叔父帶二十多名護院駐守，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還有什么人？”
“皇城專程趕來的人，傍晚騎馬抵達臨江，一身黑衣頭戴斗笠，直接去往糧倉會合。我聽見叔父稱呼他馮先生。”
馮先生。
我牢牢記住這個陌生名號。
“阿遠。”我吩咐護衛(wèi)。
“先送王三前往城內(nèi)醫(yī)館醫(yī)治腿傷，之后折返碼頭與我會合。”
“夫人，您打算獨自前往城北糧倉？那里太過危險，萬萬不可！”阿遠急忙勸阻。
“我只遠遠觀望，不會靠近倉庫核心區(qū)域?！蔽覍⒂衽迮c倉單穩(wěn)妥收進懷中，準備動身。
阿遠先行護送王三離開古廟，我獨自朝著城北糧倉方向緩步前行。
糧倉占地十余畝，高墻環(huán)繞院落，內(nèi)部堆放一座座巨大谷囤，如同小山連綿。
月光從云層縫隙短暫灑落，地面覆蓋一層清冷白霜。
倉庫深處透出明亮燈火，隱約傳來多人交談聲響。
我和折返回來的阿遠繞到倉庫后方，找到一處墻體破損的洞口，彎腰鉆入院內(nèi)。
數(shù)十座谷囤整齊堆積，我們藏身兩座糧囤夾縫，緩慢向前挪動靠近光源。
透過麻袋縫隙向內(nèi)望去，王承業(yè)站在一盞防風油燈旁，對面站立一名身形瘦削高大的黑衣男子，頭上戴著寬邊斗笠，遮擋大半面容。
“馮先生，兩千一百石稻米全部存放在此處，都是今年新收上等稻谷。”王承業(yè)語氣滿是討好謙卑。
“您可以當場查驗糧食品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