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驛站外，第一枝夜合開時(shí)，京城來了消息。

沈婉宜被京兆府傳審。

她帶回侯府的舊包裹里，有三份偽造的田契，兩封仿謝臨川筆跡的舊信，還有一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小冊(cè)。

冊(cè)中寫著秦晚寧喜月白、調(diào)合歡香、釵尾有寧字、胃寒、夜合花。

送信的官差說，謝老夫人當(dāng)場(chǎng)昏了過去。

謝懷璋親自去京兆府作證，承認(rèn)沈婉宜入府后，多次借老夫人名義索要鑰匙賬冊(cè)，又以侯府名聲逼迫我交出暖閣。

沈老夫人聽完，低聲念了一句：“機(jī)關(guān)算盡，終歸要露。”

我把信折起，放進(jìn)炭盆。

沈硯舟坐在對(duì)面，替母親挑出魚刺，見我不愿多談，也沒有追問。

午后，京兆府第二封信到。

這回是謝懷璋寫給我的。

信中說，沈婉宜在堂上仍辯稱，自己與謝臨川少時(shí)情深，釵尾寧字本為她而刻。

京兆尹問她，寧字旁邊原本還有一道細(xì)痕，是何來歷。

她答不上。

那道細(xì)痕，是謝臨川成親夜手抖刻偏，后來怕我笑，拿刀尖刮過。

只有我與他知道。

沈婉宜記了所有外人能探聽的事，偏漏了這一筆。

她還說合歡香方是她舊日所調(diào)，府醫(yī)當(dāng)堂取出舊方，上頭寫著秦氏親筆，專治夜咳。

紙角有藥汁痕，年份久遠(yuǎn)，做不得假。

官差帶她退堂時(shí)，她忽然喊謝臨川，說表哥，你不能這樣待我。

謝臨川沒有回頭。

我讀到這里，心里沒有快意。

只覺得一場(chǎng)鬧劇終于落幕，臺(tái)上臺(tái)下都疲憊。

傍晚，沈硯舟帶我去河邊散步。

江南的雨細(xì)，打在傘面上，聲音輕得像有人低語(yǔ)。

沈老夫人走累了，先回車?yán)镄?，只剩我與他在橋邊站了一會(huì)兒。

沈硯舟把傘往我這邊傾，自己半邊肩頭濕了。

我提醒他：“沈大人，傘偏了。”

他看了一眼肩頭，笑意很淺：“無妨，官服厚?！?br>
我也笑了笑。

這是離開侯府后，我第一次笑出聲。

他從袖中取出一枝夜合，花莖用濕帕裹著：“驛站后院尋來的，開得早，香氣淡。你若嫌車?yán)飷?，便插在窗邊。?br>
我接過花。

花枝微涼，握在手里，很穩(wěn)。

他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憐惜，只道：“我母親想留你在江南小住。你若愿意，可住到春盡；若想歸鄉(xiāng)，我送你；若想在庵里清修，也由你?！?br>
我抬頭看他：“沈大人不問我以后如何打算？”

“問了，像催?！?br>
他看向河面：“你剛從一處舊院里走出來，先看天色，先吃熱飯，先睡安穩(wěn)覺。以后的事，等你愿意想時(shí)再想?！?br>
我指尖收緊夜合花枝。

從前侯府所有人都問我要什么，要體面、要忍讓、要大度、要顧全謝家。

如今有人讓我先睡一覺。

信鴿在這時(shí)落到橋欄上。

沈硯舟取下竹筒，掃了一眼，神色微頓。

“京中又有信？”

他遞給我：“老侯爺已上折請(qǐng)辭，陛下準(zhǔn)他往南治水。還有，沈婉宜偽造文書、侵占孤寡田產(chǎn)，判流放三千里，途中病倒，未到驛站便沒了?！?br>
夜合花在我手里輕輕晃了一下。

沈婉宜用守寡無依做刀，最后也因她奪來的孤寡田產(chǎn)喪了命。

我把信還給他：“知道了?！?br>
沈硯舟沒有再說。

橋下水流向南，雨停了一陣，遠(yuǎn)處有船家點(diǎn)燈。

我把夜合**車窗邊的小瓶里。

花影落在簾上，像一條新的路。